2019年8月17日 星期六


送書記

昨天晚上,一個遠房親戚來電話,周六早上,她將隨同夫婿南下嘉義市,可以藉此機把我挑選的贈書載去,為他們新家的書房增添書香。事實上,第一批贈書我早已經備妥,有英文日文中文繁簡體書,共計126冊,我分成四堆以尼龍繩牢牢捆住,方便我的提取。我想,這樣上下樓只需兩趟,就可完成運書的任務。果然,早上九點一到,他們的黑色自用車即來到我家樓下的巷弄,我快速將贈書提交給他們夫婦,並向他們和那些陪伴我多年的舊書致謝道別。目送他們離去,我的心理重負稍為減少,但面對龐大的群書,今後我仍然得盡快選取,目前不使用的書籍,統統挪移點交出來,送給飢渴狀態的書房。
說來奇怪,我費力送出了百餘冊書籍,但是環視書庫之後,我造就的書山連峰,一點也沒有降低的跡象,彷彿我送出的那批贈書從來就不存在似的,而是它們另外隱身在某個角落,以躲避我對它們的清算。所幸,我的記憶力算是好的,雖然最近有點退步了,但在購買何種書籍方面,我不致於昏頭或者忘得精光,書名和大致內容還是有所印象,這種優點很有用處,有助於我明快處理贈書的種類。當然,這仍需果決和判斷力,不可藕斷絲連,不可已綁上繩帶,在最後關頭卻又難捨地卸下來,落得自我否定的窘境。
在我看來,一個熱愛閱讀的為購買新書樂此不疲的人,應該不存在無書可送的情形。通常的情況是,就算他多麼勤奮閱讀書,終究不及於買書的速度吧,而這樣日積月累下來,自然有餘書可贈出。再說,若能把贈書作為一種動力,促使自己盡快讀畢,盡快再添補新書閱讀以滋養其身,對於閱歷和學識更新是有很大裨益的。不過,這畢竟是我的主觀之見,僅止於自說自話,自說自樂而已。上次,我到東京與日本朋友N夫婦餐敘時,因我這番獨特的買書論,意外成了N用來阻絕丈夫購書的新武器。我說,若非以寫作維生或者終生做學問的人,其實不必購書太過,因為這很容易造成生活空間的嚴重緊縮,導致各種家庭糾紛等等。我話音剛落,N立即強有力地向夫婿說:「你看,邱桑都說了,首先,你不是作家又不做學問,買那麼多書做什麼呢?」
不過,我立即發現自己的觀點遭到了善意扭曲,被N子作為反制的武器,我有必要立即修正。於是,我補充說道,「N子,你太性急了,我的話只講了一半,其實還一種情況是例外的。」N子疑惑地問:「什麼例外?」我說,「讀書和買書是一種難得的善行。你們日本人在車上讀書看報的形象,已深植在其他讀書風氣不盛的國民的心中,讓他好生羨慕。但相對的,日本人的生活壓力很大,總要找點紓壓方法吧,而閱讀就是很好的選項。據我所知,只要不是高價的學術用書,一般書籍還是消費得起的。你也知道,你的夫婿在老人養護機構上班,這是很耗費體力的差事,經常超時加班(無償)。他回到家裡,看看閒書消除精神壓力,省錢又有益健康,你就不要叨念他。」看得出,N子對我的說法不完全滿意,只諒解了一半。她說道:「我並沒有反對他看書呀,莫如說為此感到自豪的。我只希望他在買書數量上稍微節制一下,書堆不要越堆越過,萬一地震來了,書壓倒下來就不妙了。」我十分同意N子的觀點,用同病相憐的視角說:「N子,你有所不知,買書成性是一種自然發生的疾病,永遠治不好的。你就高抬貴手,用同情的理解看待我們這些無可救藥的書蟲吧。我們曾經力圖振作,但最後就是這樣的結局……」也許,N子不想再理會我的悖論,但至少其夫婿在那時確實獲得了安寧,往下兩個小時裡,我們共同享受著美好的咖啡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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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28日 星期日


寫實文學的魅力

對我而言,一個作家對於文學作品的接受和評價,很大部分與自己的成長經驗有關,而且緊密相連在一起。這些近乎原鄉似的審美意識或者美學傾向,一輩子都主宰著作家的心靈,進而讓他在練就運筆之才時,有能力將所思惟的化成文字,那些潛伏已久的往昔景物,就會像夏季的野草瘋長起來。而作為被附體者的敘事者,就是在等候此刻的重現。不僅如此,這些記憶又承負著任務,適時重現和恢復回憶者的經驗之地。 
例如,盛夏的午後驟雨襲來,那濃密的雨水和白色的雨腳,就會讓我聯想起童年時期,在田野中幫忙農活的情景。當你彎下身子鋤草,一鋤一鋤地往前移動,儘管戴著斗笠,烈陽並不會心慈手軟,照樣將你的手臂背部曬黑,留下明顯的淡暗衣痕。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實,而且鄉下小孩也不計較。反而是暴雨侵襲的經驗,形塑了我的美學意識和對應:沉悶的午後,我立在的田裡,直覺驟雨將至,抬眼望向灰暗的天邊,但不到數分鐘,粗大的雨點就橫掃而來,你的腳程再快,都躲不過它們的追擊,輕易就把你淋得無處可逃。不過,說來奇妙,童年時這個淋雨的經驗卻深植在我的腦海中,浸潤成我自許的美感經驗,以致於每次有雷雨來襲,我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快感,好像消失的記憶有其主體性,它一下子折返回來,與我相認與我談起共同的經驗。 
我再舉一則相似的情節。
中國已故作家張賢亮寫過一部中篇小說〈綠化樹〉,描寫知青被下放到農村改造的故事。我向來毫不掩飾自己的看法,就是喜愛寫實主義風格的小說。我必須說,張賢亮的寫作技法高超,他在小說中描述的景物非常傳神,簡直躍然紙上,使我在閱讀的過程中,那些相似的經驗不停浮現出來。他在開篇處這樣描寫:「大車艱難地翻過嘎嘎作響的拱形木橋,就到了我們前來就業的農場了。木橋下是一條冬日乾涸了的渠道。渠垻兩旁挺立著枯黃的冰草,紋絲不動,有幾隻被大車驚起的蜥蝪在草叢中簌簌地亂爬。木橋簡陋不堪,橋面鋪的黃土,已經被來往的車輛碾成了細細的粉末。黃土下,作為襯底的蘆葦把子,露出的兩端參差不齊,耷拉到結著一層泥皮的渠底,以致看起來橋面要比實際的寬得多。」我認為這種描景的處理極具畫面性,宛如把他所見的景物畫面似地搬到讀者的面前,說它是紙面電影也不為過。 
這種抒情性的筆觸很有吸引力,不禁使我想起了童年時與母親深夜巡視田水的苦澀經驗。在我印象中,通往我們田裡的那條土路大約2公里,在白天裡,你可以清楚看見,土路中間長滿茂盛的野草,而土路兩旁的車轍非常分明,那是被來往的牛車輾壓出來的結果。然而,我們要到達位於田尾的自己的薄田,都必須經過那條土路,途中有惡意的犬吠及其恐怖威嚇,我們都得鼓起勇氣克服,否則那片田地就會更為乾涸了。我們母子走在暗黑的土路上,心情七上八下,兩隻腳很快就被含滿露水的野草給弄濕了。腳踝濕涼了倒不要緊,有時候運氣差點的話,還會與草蛇鼠相遇,萬一不慎踩上一腳,可能被反咬一口。對我們來說,根本分不清這些蛇類到底是來到路中乘涼,抑或湊巧路過欲往他處與同伴串連?對此,我們當然無從得知,更不明白牠們的意圖。的確,在農作物嚴重缺水的情況下,我們趕路的焦灼顯然勝過夜露沾濕我衣衫的閒情逸緻,那時田園牧歌般的風光,只能暫時存放在回憶的空間裡。所幸,現在我終於稍為學會召喚之術,才得以運用這段記憶,重新描述我們母子穿越土路和草徑的感受。或許正因為這樣,直到現在我仍舊鍾情於寫實文學的領域,包括詩歌、散文、報導文學(山崎朋子《山打根之墓》)和情景相融的小說。它可以是我情境寫作的原型,也是我樂此不疲的追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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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20日 星期三


我的卷髮

近日來, 多年未見的朋友看見我,立即問道,「你去燙頭髮了?」我回答說,「不,我這是天然卷髮,完全沒有造假。」接著,對方又追問,「那你怎麼沒有白頭髮呢?看起來黑溜溜的。」對於這個問題,我覺得有必要給個說法,以解開朋友的心鎖,順便說明我們家族的優良基因。我向朋友表明,年輕的時候,我嫌蓄留長髮麻煩(項頸容易長痱子),不易梳洗整理,而把頭髮剪得很短,要不就是理個小平頭。不過,最近我忽然莫名地感到年齡的重負了。我高度懷疑,禿頭危機是否正式向我發動攻擊了?我可以拍胸保證,那種念頭絕不是夢境,或者幻覺可以比擬的。一天,我站在鏡子前面洗面刮鬍子,猛然發現應當很茂密的頭髮,卻變得稀疏許多,說得具體一點,鬆軟的髮絲似乎無法遮掩住敞亮的頭皮了。正是這個不體面的隱憂,促成了我蓄留長髮的最大理據。說到我頭髮的性質,就得提及我母親的聰慧和長遠目光。她知道我們家經濟狀況不佳,深諳電燙頭髮的壞處,在她看來,燙髮屬於不當開銷(奢侈浪費),而且容易破壞髮質,很可能損折母子之間的羈絆。因此,她在懷胎期間就祈求上天,賜給我優質的髮型和繁多的髮量,一輩子遠離謝頂的威脅,更別說是任何染整頭髮了。由此可見,我母親是多麼有先見之明。換句話說,現下我到了五十過半,還保有黑溜溜的卷髮,完全是上天和我母親商定出來的恩賜。

我這樣和盤托出黑頭髮的緣由,思路清晰的懷疑論者或許會追問,你們家兄弟姊妹,該不會只有你得自這種遺傳吧?我心想,若有這種設問,還真是精準到位。我二哥的髮質就與我殊然了。他的髮量不多,髮性很是柔軟,俗稱清湯掛麵型的那種。既然先天條件不同,我二哥自然無法蓄留長髮,也沒有卷髮的美學護持了。姑且不說天然卷髮的利弊之分,我二哥為了打破命運(清湯掛麵的髮型)的魔咒,意外地為自己推開了認識文化衝突的路徑。我二哥是一位卓越的紅木家具的工藝師,在1983年之前,即發奮學習日本語,矢志到日本開創新的天地。數年以後,他的日籍老闆很賞識他的才華,聘請他長期駐點(栃木県小山市)維修黑檀和紅木家具。若以小說布局的伏筆而言,正因為這個機緣,我二哥先抵達日本鋪平道路,才有我於1986年前往東京求學(這個留待日後隨筆再敘)的故事。

正如上述,我二哥每日進出工作間忙於維修家具,必須包著頭巾,不宜蓄得長髮,自然是留短髮為好。一天,他突然靈機一動,何不到美髮院弄個電燙卷,這樣直髮垂簾聽政的困擾就可迎刃而解了。順便指出,我們家的血統都是行動派,劍及履及絕不拖延。經由二哥轉述,當他花了數千日圓走出美髮院,頂著醒目的電棒頭回到公司宿舍時,恰巧與其日籍同事山中先生碰個正著。山中先生一臉驚恐地說,「桑,你是怎麼了?為什麼弄出電棒頭呢?」我二哥不了解這話的隱微之義,直說「這樣我倒是方便省事,不需為直髮而傷腦筋。」山中先生朝二哥打量了片刻,最後只好挑明說,「你不知道嗎?在我們這裡,只有混流氓黑道的才弄電棒頭的呀。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工作間有個來自臺灣的黑道師傅。桑,你找時間把它弄平吧,免得引來別人的側目。聽完長輩的警語,二哥有些啼笑皆非,因為在他看來,只不過弄個電棒頭,有這麼嚴重嗎?這純粹是出於方便的考量罷了。如果情況真如山中先生所說那樣,日本社會真是有趣,因為這麼說來每個人必須主動標示自己的社會身份,不論是流氓或黑道份子,從衣著打扮和髮型以及口音,即可識別其個體在群體社會中的位置,自行展示個體服從於共同體的階序意識。

我二哥的電棒頭事件,使我想起了多年前NHK製作的特輯節目。該節目的主題探討廣島市的飆車族問題。根據指稱,那時飆車狂漢在市區作亂橫行,嚴重影響了市民的安全和安寧,廣島警方多次出動取締,但是收效甚微,反而助長狂徒們的囂張氣焰,廣島市長為此頭疼不已,急欲找尋解決之道。依我看來,日本人終究最了解日本人的習性和細節。不同於散兵遊勇似的臺灣的飆車族,衣著隨便趿著藍白拖鞋都能上場,廣島市的飆車族成員卻不同,每次出陣競飆的時候,總要穿上有華麗刺繡的制服,以此彰顯他們的威風陣仗。也就是說,他們用獨特的制服標示自身的存在,展現敢於衝撞社會體制的武勇,這是一種暴力宣示,一種非常手段的主權爭奪戰。後來,廣島市長終於想出了一個妙策。他向廣島市內的刺繡店家道德勸說,呼籲他們不要為飆車族刺繡……。果然,刺繡店家極為配合市政單位,以各種理由辭退飆車族的委託。想不到,僅止這些拒絕的做法,即產生了極大的效應。廣島市的飆車族難題竟然解決了大半。於是,有好奇的記者訪問了飆車族的主要成員,想證實是否真有此事。記者向一名染金髮的飆車族問道,「你們為什麼不飆車了?」金髮兄弟則坦承以告,「不穿上咱們的制服,就不是飆車族了,更提不起拚勁了。」若這角度而言,廣島市長的真是了得,顯然他多麼熟悉社會心理學的底蘊,就這樣將這難題斧底抽薪了。接回上述,我的卷髮得自上天的恩賜,至今仍然是心懷感激,讓我省下許多不當花費,只是二哥的直髮問題尚未得到解決。話說回來,也許他並不在乎,只是我片面的揣測。因為他近年來研修佛法參禪悟道,說不定他早已看破這世俗的煩惱了。世間的三千煩惱絲,豈能纏住清醒的人呢?(20193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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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15日 星期五


《門外》短語

昨日下午,明目書社店主月棋姊來到台北店,我忙完其他雜事之後,於傍晚趕到了書店。我有兩件事必須向她報告。其一,我是本期《門外》執行主編,負責編輯來稿和校閱。目前,收稿情況平平,期待同仁於二月底截稿。如此一來,我可省下追索「還魂丹=催稿」的工夫;其二,就我閱讀來稿印象,月棋姊的文稿和詩作,頗富哲人的特質,文章風格與顯邦兄相似,不愧是相知甚深以文相惜的夫婦。兩年前,顯邦兄辭世時,我們原本想出版追悼號紀念這位謙遜的哲人,但是.月棋姊憂傷過於沉重,我判斷那時不宜出刊,原先零星收到的稿子,出刊日期只好延緩下來。直到去年冬末,我向月棋姊及其同仁們提議,不妨於過年後刊行《門外》,在場的社友都欣然同意了。這時候,我消失已久的編輯魂忽然復活升溫,開始付諸實質行動了,我率先繳納了一篇隨筆。

在我的文件檔裡,存有顯邦兄生前的文稿,每次打開檔案瀏覽,總覺得備感親切,彷彿回到舊時坐在店門口那張木桌前,向他請教印度哲學的情景了。因此,本期《門外》錄入顯邦兄的文稿,有著不凡的意義。我認為這毫不遜於現代版的「柏拉圖對話錄」,哲人的思想情感,就是有辦法穿越時空而來。我順著這個氣勢和編輯直覺,建議隱居台中石岡的月棋姊寫作《石岡散記》,她是這部描述家居生活隨筆的最佳人選。而且,我相信顯邦兄必定會接受我的提案,樂意以這種對話方式的展開。我記得顯邦兄生前曾說,他們家園裡植了一棵山毛櫸,原本栽在盆裡八年未動,某日,他把細小枝幹的山毛櫸,重新栽返於土裡,結果很短時間內,它竟然就長得枝繁葉茂了,宛如把被積壓了八年的養份全復元了回來一樣。用詩歌的語言說,它還用挺拔的姿勢和綠意盎然,向流逝的時間致歉。當初,我覺得這個故事甚為有趣,可惜,一直沒能到他們家園,看看這棵奇妙的樹木。因此,我心想,其後續的故事若由月棋姊寫就,結局必然是更為美好,我堅信立在他們家園裡的樹木水果,都比我更熱切希望這些散記形成,未必在下個月或半年後,就有具體成果,但是這份心思絕對不輸給湧動的噴泉。
臨走前,月棋姊分送了橘子給到場的書友們。在此,要特別感謝橘子的提供者:那箱橘子是作家黃春明贈予詩人楊澤的,若非詩人慷慨捐橘,我們就無緣品嚐了。另外,木桌上還有碩大的桶柑,那些是世新大學賴校長贈送的。在夜色漸深的店門口前,能夠品嚐兩種不同的柑橘,身為明目書社的書友是很幸運的。我敢說,至少在東京的書店裡,絕對看不到這般奇妙的光景。所以,我今後會更愛惜這種置身於水泥叢林卻迸發著人文溫度的空間。我若說,那是愛書人心中所眷戀的一塊淨土,應該沒有人會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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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4日 星期五

秋刀魚之味

根據我母親生前的回述,我小時候起很喜歡吃魚,認識了很多魚類名稱,而且對於魚種的分類極為熱衷,長大以後可以在漁產公司找份差事。我的母親這樣描述沒錯,我對於魚名的探究求知若渴,懂得品嚐鮮魚的美味。總之,我在這方面表現得有模有樣。不過,我的性格太過叛逆,任何事情都想自主決定,因而辜負了母親的期待。我想,比起擺攤賣魚或從事水產研究,我更願意往文字的汪洋大海挺進冒險,哪怕到頭來沒能見識到什麼狂風暴雨。

就我記憶所及,在1970年代的嘉義農村裡,我的母親基於經濟拮据的考量,總是要挑選便宜的魚,這樣才符合我們家的家計運作,但有些時候,為了增廣我的識魚能力,她仍會豪氣買些較貴的鮮魚。所謂一分錢一分貨,上述那種便宜魚貨的特色在於,魚體肉量很少,而且暗刺又多,但我並沒有因此退敗,也很少被魚刺卡住,反而是成人以後因吃得太快被魚刺所傷。每次,折騰下來,我只好直奔耳鼻喉科診所,委請醫生的妙手取出魚刺。

在那個貧窮的年代,我吃過幾次秋刀魚,覺得那種味道很好,進一步說,這種廉價魚富含營養,腹部油脂多,雖然肉質有點硬,魚體暗藏骨刺,我很少被這魚刺刺傷。後來,我到東京求學期間,為了省錢自己開伙,經常到超級市場買廉價的魚貨。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新鮮的秋刀魚,比臺灣進口的貴得多。當然,這價格並沒有貴到令我縮手的地步,為了比較其中的差異,我仿傚了豪情萬丈的母親,一口氣買來十幾條秋刀魚,去鰓洗淨以後,放入冰箱冷凍。我仔細計算過,這往往足夠我吃上好一陣子。

1990年春天,我返回臺北之後,有一陣子為了生活奔波,沒有餘裕到菜市場尋覓秋刀魚,我一直記得這美好的味道。如果,我真的抵不住想念秋刀魚的滋味,就到便當店買來解除嘴巴的寂寞。

今天(2018)中午,我買了一個八十元的便當:三樣蔬菜、一支雞腿和一尾秋刀魚。正如上述,我喜歡秋刀魚的滋味,每次到便當店,必定挑選秋刀魚。這是我奇特的偏好,我就是喜歡那種肉質略顯硬柴,肝腸微苦的味道。但是我必須再次表明,我受這個美好味覺的驅動,是因為它與我童年時期的記憶有關,不是受到外部因素所改變的那樣。例如,我的朋友L,他說看過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秋刀魚之味》以後,從此變得愛上了秋刀魚,進而自稱文雅的戀物癖者了。其實,這些都與我毫不相干。我在乎的是與秋刀魚之間的記憶傳遞,並希望一直維持那樣的關係,至於它以何種形態呈現,我就不予計較了。

事實上,我在便當店點餐完畢後,發現了一個奇妙現象。老闆依我的吩咐,動作麻利取出了一條秋刀魚,準備平放在溫熱白飯的餐盒上,可那時我看見出他的右手在猶豫:要不要將這外皮油炸得金黃的秋刀魚身對折兩半呢?這樣一來,省事又不必浪費塑膠袋。我告訴老闆:「(你)折下去沒無妨,反正待會兒要吃進肚子裡。」只見他笑了笑,回應我的要求,立即將之對折合上盒餐。看來這老闆之前可能遭受過苦澀的經驗,出手才如此慎重。這使我想起了以前買便當的經驗。


那次,我在另一家便當店,點了一條秋刀魚,一名在櫃檯打菜的大嬸卻問我:「先生,這魚您要另外裝入,或者……」起初,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經她說明我才知道,曾經有客人詰問打菜的大媽,「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將我的炸魚折成半了?這很不吉利耶!你在幹嘛呀!」聽完這個片斷,我很是驚訝,原來在這繁忙浮躁的社會裡,竟然有人如此擁護和珍視秋刀魚的存在,不容許其尊敬的秋刀魚有任何受損。我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是否可歸入偏執之愛的範圍?就情感面來說,我的確沒有前者那樣的激進和堅決,否則也可能做出同樣的行為。我捫心自問,或許我對於秋刀魚之愛,自始至終只願意駐留在記憶的山谷中,追念那種難忘的味道而已。雖然我知道這樣的境地太過狹隘了,又自映著膚淺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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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9日 星期三

殘幹千春(散文)

與「開枝散葉」的形容相比,在我眼前這根路樹的殘幹,顯然要落寞和衰弱得多,或者更直白地說,它的確在回應死亡的召喚了。我知道在台北市區裡,尤其在傳統市場人行道旁的路樹,一旦染上病菌不治,抑或枝葉過度擴張的時候,就要被修剪砍除,進而被掃蕩就不足為怪了。毋寧說,這種做法或許才符合城市體面生活的規範。畢竟,現在市民社會的公民,已經少有那種瘋狂之舉了。很早以前,我聽說曾有怪異的男子,因為生活乏味到極點,很想幹點什麼事情,來消氣解悶一下,便慫恿自己的右手行凶。他取出家裡的砍刀(西瓜刀),來到路樹的面前,然後仔細打量了一番。他明白憑仗手中這把砍刀,儘管銳利的刀刃發出寒光,要砍下雄偉的大樹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報復性的往樹幹狠力劈砍幾下,給微黑的樹皮留下傷痕,砍幾道算幾道,目的在於讓樹幹記住他苦悶的憤怒。相反,如果在他面前的是一棵小樹,自然要好辦得多。他不需要隆重的起手式,憑著感覺揚起手中冷刀,左、右、上、下、斜劈砍壓,十分鐘過後,那棵無辜的路樹就會頹然倒下,頂多發出些卑微的聲響,一半是碰著地面的聲音,一半是由其根部的草叢吸納掉的。不過,類似這樣的慘案幾乎銷聲匿跡了。現在,即使有這種市民拿著怪異的名目,以患有精神疾病做擋箭牌,通常他砍樹的行為進行未果,不是遭到正義市民的嚇阻,要不就被接獲線報趕來的轄區警察予道德勸說而作罷了。因此,我講述的砍樹大叔,應該可以歸入陳年檔案了,真要重啟調查的話,也許只供對於研究記憶之術的人開放了。


依我在現場觀察,這棵小樹的殘幹切口平整,顯然是現代化的電鋸所為,乾枯的樹皮如同絕望的符號。不過,它似乎要告訴我這個路人,其實是可另作解釋,亦即把它理解為這是路樹生涯中的驚嘆號。不消說,它的全部僅剩下這根殘幹了,雖然還站立著,彷彿沒有死去一樣。在我看來,這種面對死亡的方法,與被剝下樹皮拿去做藥的紅豆杉很相似,它們都有著樹木的尊嚴,有著同樣的傲氣。若說它們之間有什麼區別,那就是紅豆杉在倒下之前,仍然置身在山林之中,每日照常與周遭的綠樹談話、林鳥們適時向它報告季節的嬗遞,破碎的日光仍要灑進樹葉間隙來的,過路的山嵐摩挲著它的肩膀;而我面前這棵枯樹殘幹,倒不全然是孤立無援,我發現有好幾株美人蕉就立在它的身旁,其中一株吐出紅色花苞,如同在暗夜中為它擎起的一支火把。換個說法,美人蕉長得愈是青翠勃然,其象徵意義就愈大,等於在陪伴這殘幹的餘生,在萍水相逢中,它要慷慨地贈予一千個春天。這是出於詩人的浪漫想像,一次偶然的觸及,但我同樣希望這個童話可以成真,下次我重返它面前的時候,我必定會凝目細看,察看它皴裂的樹皮上,是否恢復正常,原本被截斷的枝幹,是否悄然地抽出嫩芽了,哪怕只是幾抹青綠都行。但願我這個美好的構想,不因於天候因素,不因於初秋微涼的錯覺,而是真實合理的存在。只有在這節骨眼上,我願意捐棄成見,接受黑格爾「存在就是符合天地之理,但不一定符合人倫之理。」這句哲學名言,其餘的我一概不管,就交由我的價值理性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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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2日 星期三

臨終之眼散文

有些時候,我覺得「往事」是有其生存策略的,它跟世俗的人一樣,享受喜樂的滋長和傳播,不希望一直被封閉。所以,由此看來,它總要想方設法藉個機會顯露出來,將被推到過去的位置的自己重又拉回到當下。而無法做到記憶的起死回生,等同於沒有講述的起點,如此一來,往事的歷程最終只能落入空轉了。
數日前,一位從事日語筆譯的朋友J打來電話,J在電話中向我抱怨:「舊友P有個筆譯的機會,但是自己忙不過來,卻不想將此機會轉讓予他。」經過深入了解,原來其中的邏輯很簡單,甚至簡單到荒謬的地步。按照P的說法,因為J是他的朋友,他若將這差事介紹給J,就無法順理成章地「抽成」了。也就是說,P把抽成的位階擺在首位,一切向金錢看齊,只要與此原則相牴觸,哪怕是多年的友誼都得自行退下。

更準確地說,正是P「抽成」這個字眼,使我想起了與「抽成」相關的往事。十餘年前,我因為口譯工作的關係,認識了日籍N先生。那時,他70歲左右,開了一家中小企業顧問公司,他經常受邀來台北市為某公司診斷病症,並居中引介日本的中小企業,到台灣進行投資或合作。在這個領域上,他經驗非常豐富,輕易就能解決對方的問題。儘管他已到人生的暮年,對於女色仍然樂此不疲,據後來已退役的媽媽桑K說,N工作結束後,偶爾請她物色應召女,來解決他的老年需求。此外,N的自己需求之外,他也會介紹給他同行的會員,徹底執行資訊共享。對台北情色行業仲介而言,這等小事實在不足為道,只要據實付費都不成問題。但問題在於N的「抽成論」。當他自用的時候,向媽媽桑K要求「抽成」(=作為折扣),而轉介給他的會員朋友,他也要「抽成」費用。在他的經濟學理論中,絕不做賠本的生意,不做徒勞無功之事,凡是付出勞動,就必須收費。

從他們的關係而言,N先生和媽媽桑K是多年的「相棒(搭檔)」,無論在色情交易或在個人交情方面,他們有著魚水相幫的堅定友誼。例如,N身體欠安的時候,自然無法來熟悉的台北,可卻又想念台灣的食物,便委託K代購寄到大阪給他,以消解他對台灣食物的鄉愁。只不過,他們之間仍然存在著微妙的矛盾,而且似乎是不可調和的。也就是說,遇到「抽成」這個大原則之前,沒有妥協和談判的餘地,絕不容許分毫的差異。或許,N的大水庫理論立根穩固,發揮著巨大的作用,而且行之有年了,媽媽桑K就這樣從據理力爭的聲量到默然接受的不作為了。儘管如此,媽媽桑K並未因此捨棄與N的友誼。

我與N的關係很單純,也很奇妙。我們碰面的時候,他是個和善的老者,主動變成我採訪的對象,我想比較大阪與東京的商業活動有何差異,他通常會向我提供意見,包括我追問的與大阪商場相關的事情,例如千利休、山崎豐子、菊田一夫,以及花登筐等大眾小說家的出身背景。面對我不知疲勞的追問,N從來不面露慍色,彷彿盡其所能滿足我的問題,雖然總是差強人意,但反過來說,一個縱橫商場的老者能為我解除這方面的困惑,著實很了不起了。仔細想來,我看見N最後的身影,約莫年前的冬天。那次見面的情景,我印象極為深刻。我們四目交合的時候,我乍然發現,他的眼睛漾著死寂的微瀾,跟死掉的魚目一樣。坦白說,當下,我不由得背脊一陣發涼。跟之前相比,N明顯消瘦了許多,其肥墩墩的身體變成了不堪吹折的枯樹了。如今,N這棵還與我說話的枯樹,就立在我的面前,正以虛弱之名迎向老境的死亡,使我一時無法適應這兩者之間的反差。那是我第四次目睹的、如此近距離看見的「臨終之眼」,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茫,與川端康成的小說〈臨終之眼〉不同。或者,從直觀感受來說,我心靈的震盪應該要大於小說家筆下的餘波。

在那次以後,我就沒有N的音訊了,我不祥的預感似乎正在找尋證明。某日,我在○條通與媽媽桑K不期而遇,彼此都覺得奇妙。一陣寒暄以後,我向K探問,N近況如何?只見K神情嚴肅地說,N於不久前撒手人寰了!其後,顧問公司的業務,由他的兒子繼承,但他不會講中國話,又不想負擔口譯費用,幾乎很少來台灣跑業務。我們聊起N這個故舊,心裡有些感傷,話題時而滑向以前的趣事,時而回到商場活動的競爭。最後,我們的話題回到K的身上。她自承,最近發生了一連串的怪事,身體突然變得很差,像一只紙糊的風箏,禁不起風雨的吹打,哪怕半夜闖進來的賊風,都要將她的骨頭折騰得哀鳴。她說,她已經金盆洗手,搬回鄉下老家休養了,生活過得煩悶的時候,就搭乘高鐵來台北透透氣,順便探望老朋友,這樣也挺不錯的。


道別之前,我好奇地問K: 「N先生最後現身台北的時候,你不覺得他的眼神很怪?簡直就像死魚的眼珠一樣。」K沉默了一會兒,看得出她努力在尋找恰當的措詞。她先是點頭,接著說,「那時候,我一眼就看出N快不行了,但不敢多說什麼,只能埋在心裡。我不瞞你說,我每日看鏡子上妝的時候,最怕看見自己的眼睛了。我經常因為睡眠不足兩眼無神,而那種沒有光彩的眼睛,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N臨終前的樣子。」K這麼說,的確內心不安,為了安撫她的惶然,我專注地審視她的眼睛,腦海中突然閃過我童年時期路旁算命師的說法,「你有著美麗的魚眼睛,一定會長命百歲的。」。我知道K對我這番說話,可能半信半疑,但基於我曾經是日語教師,至少保有某種程度的信任。若是這樣就好,我的目的在於,絕不可將美麗的眼睛視為哀愁的「臨終之眼」,我能夠接受感傷過度的重量,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它變成臨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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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9日 星期四

魚板書味

我很喜歡木頭木料的質感,有時候把玩不夠,還要拿來聞嗅一番,這股激揚的衝動,有時比食蟻獸還要貪婪。
兩個星期前,日本朋友贈我一包魚槳板,我們每天削出幾片來,搭配簡單的早餐,顏色和味道皆佳,不失為有特色的早餐。今日早上,這塊魚槳板終於用罄了。清洗餐具的時候,我把它拿到水龍頭下,快速而用力刷洗,去除殘存的魚腥味,準備當成資源回收。可能是因於視覺角度,我忽然有了新的發現,覺得這小木塊的木紋很美,丟棄實在可惜,不如把它稍作改造。我用抹布把它擦乾,但是魚腥味滲入木板太深,恐怕一時難以褪盡。於是,我當下效仿家兄的漆藝技法,以檜木精油,在這木塊上反覆塗了多遍,果真效果奇佳。依照木紋來看,這個小木塊應當是杉木。二戰以後,日本百廢待舉由於建屋需要,政府鼓勵民間大量造林植種杉木,直到現在,郊山(里山)周圍和森林公園裡,都看得見杉樹林立在那裡。對我而言,每次看見杉樹林和赤松林,我總是莫名地激情飛揚起來,好像我不寫些紀念性的文字,就枉費了與它們的相遇。

經由我的改造,我打算將這小木塊將作為紙鎮,有時它又作為我的書籤。我明白,在使用上並不那麼方便,可這絕對是個義舉----給予書籍接觸和回味它的原型,如同促成一段善緣,創造有力的條件。從過程到結果,使過程回想到原初。由此看來,我也是受益者。最後,進入我今日的工作之前,我要給它們來個驚喜,為它們拍照紀念。我這樣安排場景:首先,以福島會津製的手巾鋪底,然後擺上家兄自東帝汶帶回贈我的一段檀木為依枕,也就是給這塊魚槳板當作靠山。我心想,這樣的森林合照才能算是真正的完工。這樣一來,我就可舒心地結束這個敘述,以此作為今日愉悅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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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3日 星期五

筆思難忘

我念國小的時候,學業成績不佳,幸好沒有因此感到自卑,最後還是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在書法的世界中,覓得了一小塊的自信之地。我的班級導師看見我的書法寫得不差,鼓勵我勤奮練字,將來必能派上用場。那時候,我還沒有發現創作新詩的美妙,覺得練寫毛筆很有意思,能給自己帶來某種喜悅。從那以後,叛逆成性的我竟然遵從老師的教誨,不到田野遊蕩,就待在家裡臨摹書帖,享受運筆的樂趣。升上國中以後,不知什麼緣故,我逐漸疏於書法練習,毛筆和硯台收入抽屜,改以硬筆字來仿傚書法字體,運筆速度加快了許多,就是少了毛筆獨特的韻味。我並沒急於求取具體成果,但我知道這是個遺憾,遺憾在我心中留下的位置。直到成高中時期,我又重拾了毛筆,練習書法字帖,幸巧這些練字的累積,我的硬體字跟著受益,至少寫得端正挺立,沒有被編入鬼畫符般的隊列當中,在這種時候,我是引以自豪的。

然而,世間事物總是不斷變遷,我的心境也跟著流轉,自從忙碌成為生活的主流,我與書法的情份似乎就戛然而止了。在這種語境之下,日本人喜歡用「了斷、了卻」的詞彙,表達與這事情的告別,多少帶有浪漫主義的色彩。但正如前述,我不能暢快地練寫書法,藏匿在我心靈角落的遺憾,隨時都可能現身出來,向我揮手微笑。所以,我告訴自己,必須盡快想個對策化解,別讓這小小的遺憾,繼續在我的心底盤繞。多年以前,明目書社店主顯邦兄知道我對書法仍未忘情,特別贈予二支毛筆,鼓勵我平日勤寫,不計揮毫成就,只願安定心神。我自然是深有同感,不寫字的時候,我把它立於書房的筆筒內,它如立在右側的印度仙人督促我。寫多寫少並不重要,就是要快樂地書寫,進入專注揮毫的狀態,就能沐著自由愉悅。但說實話,我畢竟練習得太少,又過度依賴電腦打字,越發覺得自己的字體越寫越糟,用「殘廢」二字來形容都不為過。

今日上午,我試著安頓心神,用鋼筆取代毛筆練寫,不敢抄寫佛教經文,只信手抄寫拙詩,練寫過五張白紙,才稍微恢復了信心,但我深知不盡如意,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自我安慰了。我的字體殘疾既是事實,就直面它的存在吧,何必刻意回避?正如我在練寫之中,所獲得的安靜與輕鬆那樣,在某種意義上,付諸真誠的心意,似乎亦算是給我半殘的字體做復健。進一步說,如果這變形的字體,透過練寫的復健而恢復正常,恢復本來的面目,終究是值得持續精練下去。這個道理簡單,卻不容易實現。因為我每次題字贈書給朋友,總會猶豫片刻或動作停格似的,就怕將題字寫毀了,顧慮字跡不佳,壞了贈書的興致。不過,經過多次周折,我比以前克服了些心理障礙。我甚至覺得心態越是自在,下筆就越自由了,我要的就是那寬廣的自由。


午後的大雨捎來些清涼,酷暑的熱浪暫時退居時間的後方。在這時刻,的確很適合回憶往事,想想故友的贈筆,想想我變形的筆跡,以及種種與文筆相關的事情。我又想,與其讓往事如煙,不如讓往事重現,隨心所欲的顯現,讓它成為不折不扣的事實,讓它看得見摸得著,有溫度在流動。不僅如此,而且還要把它歸納於你的眼、耳、鼻、舌、身、心之中。現下,我正在建造一座雷峰塔,試圖把往事請進塔裡一起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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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25日 星期三

暮色的嘆息(散文)

我小說中的男主角H,自歐洲旅遊回來,陰鬱之心並未因此化解,反而更形加重了。他向我小小抱怨,始終睡不安穩,夜晚11點就寢,半夜2點即醒來,再也合不上眼皮,只能起身到客廳發呆,直到拂曉準時來臨,肉體的疲累才把他重又拖回床上,給他稍作休息的安慰。我不是心理醫生,自然不能給予處方,只能安靜地坐在他的桌前,聆聽他訴苦的回聲。他年輕的時候,身體很健壯的,嚴冬低溫來襲,他只穿單薄衣服,即足以抵擋了。不過,在他坐過政治犯的苦牢,歷經非法審訊和刑求,他的肺部嚴重受損,稍為遇到風寒感冒咳嗽,有時候就會咳出血絲,他看到這種情狀,都覺得膽戰心驚了起來,彷彿死期就近在眼前。他是個坦白的人,他說儘管再也寫不出文章,鼓不起精神閱讀閒書,但對於生存仍然有所執戀,好像有許多事情,尚未做真正的完結。他甚至責怪自己,沒能戰勝老衰的消蝕,記憶越來越糟糕了,不立即筆記下來,等他轉身拿個晚報就全忘光了。他對於自己患了健忘症很不滿,但卻又無可奈何。用他的話說,他深切知道體力走下坡,可自認年輕的內心堅不認輸,正是這個矛盾心理在折磨他。

說到失眠,我是真切的過來人,了解個中的痛苦,自然可以談上兩句。依照西醫的見解,服用適量的安眠劑,可改善睡眠的困擾。我的確試過幾年效果很好,但思慮過多的時候,它似乎就失去神效了。其後,我改由中醫針灸治療,配合正常的作息,加上文友傳授的功法,失眠情況已有顯著改善。他說,前些日子,他服用了半粒斯帝諾斯,就像聞到絕命迷魂香似的,不到三十秒鐘,就倒頭呼呼大睡了。這種快樂光景過了幾天,他卻害怕自己可能依賴日深,變成了戒不掉的藥癮,便又把安眠藥包推到陰暗的角落了。不過,排除了這種方法,失眠問題畢竟沒能獲得解決。幸好,他在人脈方面很廣,很快找到了新的療法。說到這裡,他神情激揚起來,連忙向我出示他所畫的圖解,一張A4紙張上畫著人體骨骼,字體歪斜地附記臟器名稱。他覺得只憑圖解,我無法領悟其功法的微妙,叫我把置於紙箱上的東西取來。我依示打開了塑膠袋,原以為輕易可以取出,想不到它卻沉得很。他說,那是練功專用的啞鈴。依照他年輕老師的說法,雙手抱抬住啞鈴,上下左右有節奏似的搖動肢體部位,有著妙不可言的效果,鼓勵我平日親身試練一下。我不拂逆他的好意,當場依隨他做了幾次,他很滿意似的點頭微笑,這次,他不折不扣成為了我的練功師父。這使我想起了一件往事。十二年前,我的小說集《菩薩有難》裡,就描寫過公園練氣功者的情景。那次,正是由他居中引薦一名氣功師父,我方能在文字上記下相關的細節。


依照H的做法,失眠的危機似乎已有解決之道,但其實不然。他又陷入了可能失眠的恐懼,乍看去瘦骨嶙峋,原本兩片猶肥的屁股肉,這時像猛然下鍋的肉片似的萎縮了。我轉換了想法,向他提議:「我無法治療你的失眠,無法提供高價燕窩滋補你受創的肺部。不過,我的文筆尚可,你口述我來記錄。正如上次合作的經驗那樣,我將你的故事寫成小說,這樣或許你會少些遺憾。」與其說,我認為小說可以直指人心,莫如說我相信小說這個載體與生俱來的魔力。我有時候認為,小說寫作有著續命丹的功效,它能夠在肉體消失以後,繼續執行未竟的遺言,而且不受時空限制。近幾年來,我投身於嚴肅文章的寫作,那使人逍遙自在的小說寫作早已退到時間的彼方。如果我要重回這個場域,回到這個完全主宰世間和人物命運的領域,我就必須有所取捨。沒錯,有捨才有得呀。必須指出,我最想動筆寫作的小說,莫非H花了30萬元購買手槍,準備用來行刺軍頭高官的故事。數年前,我聽完他口述這段經歷,至今仍然印象深刻,有時還會感到血液沸騰。嗯,我只要極盡耐性,如芒雕的匠人一樣,不貪快寫下去,或許可以協助他回到歷史的現場,重溫當年那場刺殺惡官的快感,儘管最後以失敗收場。然而,我心想,在他肉體衰亡之前,能夠找到失而復得的記憶,猶然可算是幸福的晚年吧。我要以小說題名〈沉默的手槍〉,向他高舉的革命精神致敬。當我說得如此渾然忘我之際,可能斗室裡的氧氣不足,他頻頻打起哈欠了,開始整理東西準備回家。在那一刻,我出現了短暫的幻聽,我彷彿聽見十樓窗外的暮色連續嘆息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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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日 星期日

回憶渥美清----《拝啓 渥美清樣》

看過《男人真命苦》的觀眾,多半見識過渥美清(1928-1966)的演技,車寅次郎這位甘草人物,在他深刻生動的詮釋下,成為這系列喜劇電影作品的靈魂人物,並成功突顯了日本底層男兒的真性情。我是個電影的門外漢,但是對於渥美清成名過程仍然充滿好奇:是什麼因素促成他的演藝成就的?在我尚未閱讀其經歷的文本之前,我只能自以為是的猜想著他的明星光環。不過,猜想終究止於猜想,不及閱讀相關文本來得踏實。

無意間,我找到《拝啓 渥美清樣》這本小書,及時地為我提供了某些解答。渥美清生出於東京上野,原名田所康雄,出身於貧窮家庭,渥美清是他的藝名,1946年,他在新派戲劇團裡,當過拉幕布的差事,他真正初次登上舞台表演,是在大宮日活館裡,演出劇目《阿部定一代記》中的小角色。其後,他進入中央大學商學部就讀不久,卻又轉念想當船員而辦理退學,遭到了母親的強烈反對,他跑船的夢想因而作罷。儘管情況如此,他後來經由朋友介紹,到小劇場當喜劇演員四處公演,他猶然是默默無聞的演員。1951年,他來到淺草鬧區的脫衣舞劇院「百萬弗劇場」擔任喜劇演員。兩年後,他正式成為「法蘭西劇團」的演員。那個時期,劇作家井上廈亦參與該劇團的創作活動。從1956年至1968年,渥美清的演藝事業逐漸上升,到了1969年,他與劇作家和電影導演山田洋次合作,擔綱演出《男人真命苦》的主角,從此開始聲名鵲起,成為日本人敬重的喜劇泰斗。


關於渥美清從無名之輩到走紅的歷程,日本維基百科都得找到相關背景資料。然而,這本題為《拝啓 渥美清樣》的書,記述著同學和朋友們對他的回憶,亦即網路資訊沒有收錄的。在這多篇的文章中,渥美清的小學同學田伏昭二的回想,很值得介紹,因為他們的酬應中,提及1983年左右到臺灣的事情。田伏說,渥美清是個重視情義的人,他成了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仍然不忘初衷,與同學和故友交誼,一次,甚至招待十二名小學同學至箱根一宿旅遊。渥美清是個風趣的人,那個時期他知道同學田伏在臺灣的某工廠裡擔任技術顧問,因此,他當面要求田伏做出回報,希望田伏帶他到臺灣的工廠參觀,順便旅行增加見聞。在日本人讀來,這段記述也許並不奇特,但是我作為臺灣的國民知道渥美清來過臺灣的往事,內心還是充滿喜悅的。我覺得,這種在名利之外的情感聯結,應該比其明星的成名事蹟,更值得用文字銘記它的存在。因為渥美清的臺灣之行,以及他的旅途見聞、對於當時臺灣風土民情的觀察,這很可能細緻地融入演技裡,別人看不出來,而渥美清應該了然於胸。直到現在,不管地球又轉了幾圈,我依然相信,渥美清絕對這種高超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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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19日 星期六

蝸牛的預言

我每次到傳統菜市場裡採買,看到各式各樣的蔬菜、水果、海鮮或肉類,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觸:食物,這種東西真是奇妙!我擅自定義這種關係,它似乎有著記憶之神的能耐,在你開始認識世界的時候,就將這種對它特殊的記憶之水,悄悄地植入你的腦袋裡,你想忘都忘不了。也可以說,它是有感情溫度的物體。只要它一打開,你便無從抗拒,也不需反抗似的,因為它是用最溫暖的幻術,隨時把你召喚出來的,把你視為心靈之友,分享記憶的共同體。好比說,以前你到菜市場上,多少還看得到泥鰍、鱔魚、鱸鰻等生猛的身影。就我的經驗,現在除了濱江市場之外,一般小型菜市場,幾乎很難覓得這奇特的魚貨了。嚴格講,終究是消費決定市場,善良的魚販將本求利,不可能自設障礙,刻意讓批進來的魚貨套牢。也許,他們曾經有過把幼年時吃魚的美好分享出去,結果卻事與願違,反而吃了蝕本的苦頭,只好回到市場規則,販售現代市民所需的魚貨。這樣的分析,只反映我的立場,其實很難感銘於他們的苦處,他們在滯銷與好銷之間,為取得平衡付出的辛勞。

這是我對菜市場的觀察。若要我再舉出奇妙的例證,就是那個熱鬧的民生場域,同時也是我引題的來源,因為它偶爾所展示的事物,恰巧使我回想起童年的美食記憶。

某個雨天,我依然來到了濱江市場巡逛。在那樣的地方,下雨不是好現象,路面濕滑,走路不小心,可能跌個四腳朝天,如果那時你手上又提著魚貨,就更礙手礙腳了。不過,這點不利因素是可以克服的。就在我漫想之際,我看見雜亂的棄物垃圾堆裡,竟然有幾隻蝸牛在殘敗的菜葉中爬行,不定睛細看,還真看不出牠們就是蝸牛。蝸牛?我立刻忖想著,我多久沒見到蝸牛了?在那樣的時刻,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幾隻漂迫求生的蝸牛們,讓我想起幼年的時候,母親烹煮的熱炒蝸牛肉。在我印象中,我見識過母親處理蝸牛的過程,這很麻煩又費工夫,沒有足夠的毅力,絕對做不來。但是我想,正因為要做足工夫,那種好味道才能顯現出來,尤其,在調理蝸牛的時候,更需稟承這種精神。如今,我母親已逝世多年,我真的沒機會品嚐其獨到的家常菜了,說來是有些遺憾的。為了彌補我心中這道缺口,事實上我買來海螺當替身試驗,在白煙升騰的熱鍋中,同樣以小紅辣椒、九重層拌炒提味;料理做成後品嚐,口感還不錯,與蝸牛肉很相似。不過,我總覺得綜合諸多要素看來,還是我母親的廚藝技高一籌。首先,我無法仿製這種味道,不可能烹調得出來。其次,現下我就駐守在這美食的記憶裡,想盡辦法讓這個記憶恢復原有的美味。如果真的無技可施,我就改變語詞的順序,將它視為蝸牛的預言,蝸牛對我預言什麼呢?我想,只有我知道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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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26日 星期四

聖人與邪惡掐痕(隨筆)

我對於日本演藝界的誹聞報導,向來興趣不高,雖然我的書庫裡,至今仍然壓著一堆日本八卦雜誌,那是多年前日本朋友離開臺灣前所贈的,不多不少,剛好三十冊。我這樣說,並非要顯示自己有多麼清高,是不吃葷肉的正人君子,不看粗俗的色情書刊等等。不,我必須指出,我是平凡的人,我的一切行止全在飲食男女的範圍裡,並它們相聯結。換句話說,如果因為寫作需要,因於探究日本人的精神底色,要我進入這些花邊新聞的漩渦裡,藉此可探討其背後的原因,我很樂意地投入其中。

昨天(425日),據日本媒體報導,知名流行音樂歌手山口達也因涉嫌在自己家裡飲酒作樂猥褻高中女生一事,被日本警方函送檢方偵辦,其所主持的NHK節目R的法則,宣布暫停播出。今日,最新的消息是,受害的女方已提出撤告了,傑尼斯經紀公司也做出裁決,要山口達也無限期地謹慎反省。他本人也在媒體面前痛哭流涕,彎腰鞠躬致歉,達三十秒之久,表達最深切的懺誨。依我推估,該事件風波做這樣的處理,多數民眾和他的粉絲們應該都能接受這種結局。

在我看來,在日本和臺灣,同樣身為演藝人員,不管知名度高低,他們犯法或道德行為敗壞,受到的處罰是無法比擬的。更明確地說,在日本一旦成為知名的「公眾人物」,即等同於主動地登上道德垂範的高峰,從此成為受人崇拜、仰慕的聖者形象;在這方面,後者與前者差異不大,同樣享受明星的光環,受到粉絲們的熱烈追捧。然而,當這些被媒體創造出來的明星作奸犯科,在酒精邪靈的誘惑下,做了不道德的勾當,前者可要付出慘重代價,立刻從神壇上被請下來,變現成待罪悔過的平凡人。相較而言,後者就算鑄下大錯,承受的罪責與批判,絕對比前者輕盈得多。之前,知名電影導演性侵女編劇,最後入獄服刑了。但是,只要他能表演抄寫佛經、舉辦書法特展,他的性獸之名,都將得到淡化處理,隨著時間的推移被人遺忘。還有,什麼民歌高手酒後亂性涉嫌猥褻少女,遭到了檢方起訴,之後他同樣挺著大肚腩,繼續在公開場合亮相,用他自豪而渾厚的嗓音唱歌……。我實在沒辦法想像這荒謬與偽善握手的場景。
再說山口達也的亂性事件。按照我們凡俗男性的想法,他有這方面的需求,可以私下召妓買春,所付的成本不高,根本不必藉酒猥褻少女,惹來無可估量的危險。不過,這種做法可能僅限於寬容大度的臺灣使用。我們也許必須設想日本的情況,日本公眾人物與應召女性交易,很難不被嗅覺敏銳的狗仔隊發現,而這樣的醜聞經由媒體刊出,其政治生命就結束了。按此邏輯來看,我們就可以理解,在日本連續劇《民眾之敵》的男性市議員,白天在市議會良心問政,晚上就得更換身份,用頹廢青年的身份,叫應召女郎到租屋處,付錢解決壓抑的性饑渴。進一步地說,在日本,當你以各種條件成為名人,不管你心裡有多少苦衷,都必須鞠躬盡瘁地「扮演聖人」的角色,直到退下光榮的舞台。也就是說,這個社會選擇你飾演正面形象的名人,你沒有說不的權利,而且道德與良善原本就必須貫徹始終。也許,這就所謂假戲真做亦是真的辯證,


最後,我們談到在日本擔任聖人的艱難處境,也必須稍微考察與之相隨的結果。這段小小的插曲,是我的朋友克莉絲小姐告知的。多年以前,電視明星唐澤壽明來臺北市舉辦粉絲握手會。她全程負責唐澤壽明的行程,安排到夜市裡吃喝作樂,以隨同口譯者的立場來看,應該是個極美的差事。據她指出,唐澤壽明為人親切,絲毫沒有大明星的架子。女粉絲要跟他合照,他都笑臉與之合影。一次,在休息時間,唐澤壽明發現,所有工作人員都來與他合照了,唯獨克莉絲一人,始終守在旁邊。這時候,他語氣溫和地說,「粉絲們都跟我合照了,你願意跟我拍張合照嗎?」克莉絲是善解的人,當然知道唐澤壽明的好意,趕緊上前與他合照,現場的氣氛因此變得開朗起來。不過,最令克莉絲震撼的是,工作結束以後,她護送唐澤壽明回到下榻的五星級飯店房門,她發現他的手臂、脖頸上,有著深淺不一的痕,料想這是瘋狂粉絲們的傑作。她說,看得出他那時候疲憊至極了,但直到他自行推開房門那一刻,仍然保持著微笑,一點也不做作。在厚重的房門關上之際,克莉絲從門中看到他轉身走向偌大的床上,全身倦乏地躺下了。或許,對唐澤壽明而言,這才是工作的終點,然後很敬業地結束,盡責地迎接明日的開始。我對此的感想是,要扮演聖人實屬不易,而留在他手上的掐痕,就不能算是邪惡了,而是變形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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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24日 星期二

自虐之歌(散文)

一直以來,我始終認為,凡是描寫他人的行止,無論對方出身高低,是否有龐大的財產支撐,我儘量以善意的立場,詼諧的筆觸撰寫,雖然我經常感到力之未逮,但是我的真誠含量很高,有著如假包換的堅持。

前些日子,善太郎先生突然出現在我茶行裡。我說的「突然」有其依據。因為我已經兩三年未曾看過他的真身。十年前左右,善太郎先生自日本大型商社退休,曾經派駐過臺北市多年,相較於壓抑成性的日本社會,臺灣慷慨的山水,給了他很大的生活勇氣。正因為這個機緣,他對臺灣的印象極好,而他眷戀臺灣的風土人情,並不是一日到位,而是年久日深造就而成。善太郎拿到退休金以後,立刻做一件事情:旋即在他熟悉的臺北市區,租賃了一間十坪左右的辦公司、從事為臺日雙方媒合事業的仲介公司。但更重要的是,這房間可住辦兩用。至於,在語言方面,他可以理解和聽懂中文簡單的詞彙,可艱澀深奧的意思,他就毫無辦法了。遇到這樣的處境,他在語言交流止步之處,就得倚賴女祕書同席傳譯了。問題是,公司裡只有他一人,不像以前的公司部門深似海,他的職位是空乏的獨董,具體說來,一旦生意沒上門,他即沒有收入,得開始吃老本了。儘管生活的風浪,按時向他撲來。以日本男性職員的習慣,下班以後,總要喝上幾杯,解悶和發發牢騷也好。

不知什麼原因,每次善太郎先生到我茶行的時候,總是面如菜色,粗大的手按住胃部,向我探問有無鐵盒裝的胃散,若有的話,請給他三小匙真粉解除胃酸的逆襲。而且,他還強調,只有這種傳統性的胃藥,對他具有神奇的療效。果然,他服下我家的胃散,沒多久,他偏枯的面容就獲得改善了,至少,比剛才多了些悅色。這並非說善太郎不買茶,只因胃疾上門索藥而已。他也購茶贈送顧客,屬於那種花費不多,卻禮輕義重的茶品。在這一點上,我茶行仍然感恩在心,絕不以金錢衝量的。就汲取人生的智慧而言,我從他的談話和經歷中,反而獲得的更多。有些時候,我甚至認為他是小說之神派來的特使,因為祂知道我的小說題材將盡,又累得沒出門採訪,再寫下去,我只會自曝其短。為了不讓我出醜,祂委請善太郎先生忍著胃病送來。

真的,就在我心存感恩聯想之際,身材高大的善太郎先生發出了輕嘆。他說,以前,他經常到林森北路和六條通附近的酒店喝兩杯,紓壓解悶一下。可現在全變調了。那裡不再是他休憩的地方,他所熟悉親切的場所,如今已經隨著賊風消逝了。這是個好題目,我追問其中的原因。他說,之前酒店小姐很敬業,表現得宜,媽媽桑會傳授她們日語、花錢讓她們學習插花、日本茶道,深化日本文化氣質……,在某種程度上,仍然維持這行業應有的品格。換句話說,縱使陪酒小姐的日語能力不高,這點待客應對的規矩,她們還是恪守住的。不過,現在的情況是,你在酒店坐下來,小姐如走馬燈似的轉檯,不跟你輕聲聊談,不向你討教日本的政經情勢,卻輪流向你勸酒,展開以灌酒為前提的陪酒進行曲。不止如此,她們搶著麥克風唱歌,要你教她們日語會話,或者自顧地嬉鬧起來。到了最後,把原本藉酒消愁的客人,像掛魚網似的晾在一邊。我問,難道媽媽對此不說話嗎?他說,媽媽桑當然知道,依他推測,現下,坐檯酒女嚴重缺工,媽媽桑為了顧全大局,自己寧願因此嚴重內傷,都要克制住情緒,婉言開導這些變調的青春酒女。


聽完這些在酒店裡發生的插曲,我突然更感佩善太郎的耐性了,因為他敘說這些過程的時候,絲毫沒有氣憤的餘緒,反而是淡然的喟嘆,一種看著曾經的美好,倏忽從眼前消逝的無奈。換成我的立場,必定要把事情講開,我寧願為了解決事情,導致不可避免的小小衝突,絕不要像維克多.雨果《悲慘世界》中的人物一樣----內傷外癒。我不由得向善太郎先生開玩笑:哎呀,這樣一來,你豈不是沒地方可去了?你再不死心的話,想回到那家酒店,那裡就不止是「傷心酒店」了。我說,這是「自虐之歌」更為貼切。你若嫌不夠激揚,上門之前,記得多帶幾條軟繩和蠟燭……。話畢,看得出善太郎長期因胃酸折磨的面色,經由我店的胃散和我的戲謔話語,被逗得開懷大笑,尤其他那面頰的皺紋,剎那間,像枯山水裡的石海悠然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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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15日 星期五

樹藤(散文)

在我的小說中,A的角色功不可沒,因為故事裡所有細節,全取自於他的生活經歷,確切地說,沒有他溫情的口述回憶,我寫出來的小說,充其量是無血無肉的文字遊戲。這幾年來,A的身體老了很多,臉頰乾燥無光,皺紋比以前明顯深刻。我心想,這也難怪,他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了,壯年時期坐過政治牢,挺過刑求審訊留下的暗傷,出獄後能保持這條殘命,已算是萬得福了。所以,對於自身這些老衰的徵象,他根本不看在眼裡,反而用寬達的淡然,最後的男子漢氣概,迎向自己的餘生。我不得不懷疑,也許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接受死神發來的戰帖。他的方法很特別,又有幾分聰明的機鋒。他告訴我,「趁我腦袋清楚的時候,講話不顛三倒四,你要儘快把它寫下來。我不想把這些祕密帶入墳墓,泥土作為封存屍體的用途,與之相比,寫成小說可以活得更長。」我非常同意他的觀點,接受其臨終般的請託。正因為這特殊的緣由,我兩個星期左右就得與他訪談,剛開始,隨便聊什麼都行。例如,他說,某日於颱風過後,在公園的草坪上,發現了一隻麻雀雛鳥,啼叫得很悽愴,他很想助牠歸返原處。因為幾天前,他與病妻來公園散步,經過濃綠的樹叢下,即聽見雛鳥的叫聲。依他直覺判斷,他的頭頂上方,應該築有鳥巢。果不其然,那次強勁的颱風把那個鳥巢打落了下來。但是,他環視四周,卻不見親鳥的影子,只看見雛鳥正與死神搏鬥的慘狀。像這樣的小事,他都直接帶入我們的話題裡,我也覺得很有意思,便往這個方向聊談下去,直到換個新的話題。

二年前,A往回家的路上,突然頭暈目眩,狼狽地摔斷了右腳,為此走動必須拄著手杖,感到極度不便,痛苦了將近半年之久。即使現在,他站立與我講話的時候,儘管有寬鬆褲管的掩護,我仍然覺得他的右腳小腿處有點彎曲,突得很不自然。他未跌傷以前,每日清晨必定與其病妻搭上公車,到近郊的小山登爬,而這成了他們夫妻最經濟實惠的休閒活動。大清早爬山當然有很多處,一來鍛煉自己的腿力,二來就防止退化這點來說,都值得他每日付諸踐行的了。一次,我們似乎談到了藤蔓這種東西,他突然向我說,「我每次看見樹木被藤蔓纏住,就按捺不住,隨手抄起自備的瑞士刀,來到樹木近前,將那藤蔓連根切斷,絕不手下留情。」我好奇問道,「你隨身都攜帶瑞士刀嗎?可你為什麼要切斷樹藤呢?」他說,「具體原因我說不上來,反正看得不順眼。樹木又不招惹藤蔓,它憑什麼糾纏人家?這還不打緊,弄到最後都把人家勒死了。所以,我怎麼看就怎麼礙眼,當下就掏出刀子,斬下這個無理的惡藤!」我展開追問,「如果你允許我用浪漫主義的臆測,我認為那些藤蔓就是你妻子的化身。據你所說,你的妻子愛你入骨,狂愛到要控制你的生活作息,你的微笑和咳嗽,你的身體部位,控制在夢裡的所有細節等等。於你而言,這種威力絕對勝過藤蔓繞樹的暴行之上。因此,樹林間的惡藤們,即是你妻子的替身。它們不管白天黑夜,照樣行使自己的職責,對於深愛的人事物,給予最大限度的擁抱。就此說來,因於渴愛的擁抱,使得最終以死亡告終,這豈不是那個行為應然的結果?


A的殺死藤蔓論,不禁使我想起了少年時期的往事。我就讀的國中校門口前,恰巧是一間專為在此學生繡學號的家戶。他們的家門前,植有一棵木麻黃樹,大約有五公尺高,春夏秋冬看去,它似乎活得很健康自在。其後,爬覆在地面上的絲瓜蕂蔓,首先探向木麻黃樹的腰身,像是在為其粗糙的外皮做點裝飾,一點一圈地往上爬升。或許,植物界原本就存在通曉相互的語言,模仿能力更不在話下了。據我和法布爾般的觀察,牽牛花匍匐前進的戰鬥力,絲毫不遜於生機旺盛的絲瓜們。它迅速地隨後跟上,很快地重覆絲瓜的路線,甚至重新包圍起來,使得我從校門口望去,很難看出它們之間的層次感,也就是誰佔住了絕對優勢。但就在我尚未分辨其勝敗之前,有天上午,我卻赫然發現,那棵我少年時期所熟識的木麻黃樹竟然轟然倒下了。我確知它的倒下,但是我無法判斷,它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倒下的?至今想來,以我十四歲的智力,自然是無法領略這其中的道理。正如我不曾經歷過A的愛妻餘恨那樣,自然很難體會他每次看見藤蔓纏樹的情狀,就要亮出小刀子,不惜暴力斬蔓也要救樹的行為了。談到A的有點半似寓言,半似故事的經歷,促成我要翻出島尾敏雄的私小說《致死的荊棘》,因為讀畢這部長篇小說,你會發現世間的所有的絕望,都將不可阻擋似地向你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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