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1日 星期五

 生絲與桑葉的歷史鏡像

 


昨晚八點許,任教於日本群馬縣高崎商科大學的萩原豪教授出現在茶行裡,我有點驚訝和期待。那時候,他坐在店內最具吸引力的檜木長桌前正與茶商S聊得融洽,一時沒察覺到我已走進店裡。我看他沒做出反應,便主動輕輕拍他的手臂走至其右側打了招呼。這時候他才會意了過來。據他所說,此次是為參加台北的「環境教育研究會」而來,該會結束之後來到茶行小憩,翌日就要搭機返回日本。

 


由於他每次來台北總是來去匆匆,像極了一條不知疲勞的黑鮪魚,有時他出席學會(以永久會員身分)發表論文,有時得完成校方交辦的業務。例如,帶領其本校學生導覽臺灣歷史博館,或到古街(迪化街)見識,進一步認識臺灣史與歷史建築遺址之美。正因為這必要之忙碌,他個人支配的時間有限。更確切地說,他必須完成這些工作,才有個人的自由時間。所以,對需要交換深刻意見的我們而言,這真是難得的場面。

 


然而,這一次,我們總算如願以償了。就在我們對談五分鐘左右,茶商S取出一小包端級高山茶(115000元)說,要與我們分享與品味。萩原教授在場,他自然與我們一同品茶。喝過兩沖茗茶以後,我探問最近他在忙些什麼?他停頓了一下。稍後說,其實,他眼下正在推廣茶葉呢。咦?你轉行開始賣起茶葉啦?他說道,拿他目前行銷的茶葉到你們專業茶行,是很不得體的,還可能背上班門弄斧之嫌。

沒關係,我們不介意,你在推廣什麼茶?

桑葉茶。

那種供給蠶吃的桑葉?

是的。

桑葉可製成茶品?它具有什麼功能?

糖尿病患者飲用桑葉茶可有效控制血糖值,不僅如此,它還有減重的功效。


聽到減重二字,我噗哧笑了起來,對他打趣地說,哈,你身材肥胖卻來推廣桑葉茶(有減肥效果),一點也沒有說服力呀。他朗聲而笑,知道我這話不含惡意攻擊,玩笑成份多於體檢數據。接著,我回到正題上。我不清楚日本的藥事管制情況,但台灣的《藥事法》碰不得,它有長鈎鐵臂而且態度悍然,角度精準一抓即得,當他們看到(或佯裝消費者到商家抽查)茶葉商品,若它未標示具體成份,甚至出現「○○療效」時,衛生主管機關旋即就給你發來公文,封內附贈一張6萬元「罰單」。這就是說,我們可以飲用桑葉茶,相信你說它具有的效果,但在台灣絕不能以文字呈現出來,除非你的鈔票多得塞不進保險櫃,很想藉此刻意衝撞《藥事法》來補充政府的財庫。

 


經由我們高效的對談,萩原教授立刻起身回到投宿的旅館,該旅館在茶行附近,他很快就折返回來了。在檜木長桌前坐定以後,他從公事包裡取出若干外包裝印製精美的「桑葉茶」茶包分別贈給S茶商和我們。就這樣,富岡桑葉茶的飲用與測試進入了我們的日程。

 

說到富岡為何取用「桑葉」製成茶品,他耐性十足為我解釋道:目前,群馬督縣內因人口老化外移和未有效管理導致桑樹叢生,河岸原野或家戶圍牆都可看見茂盛的桑樹,它們成了多餘而遮蔽視野的存在。看到這番遍生擴展的情狀,該縣政府便想方設法要使其轉化與再創價值。而製成桑葉茶就是在這種環境壓力下產生的結果。在此,需要補充指出的是,我要求他出示三張照片(植有桑樹風景的村落)作為憑據,一看之下,我為群馬縣境內桑樹高大挺拔的身形讚聲不已,它們遠遠比我少年時期在故鄉鹿草各村莊裡看到的桑樹「壯大」得多。這又顛覆了我對桑樹的既定印象。或許,因於農村產業結構不同,群馬縣賦予縣內野生桑樹(桑葉)新價值,我們鄰鄉的義竹鄉農會產銷班則推廣栽種桑樹,製成桑葚乾、桑葚無糖原汁、桑葚濃縮果粒汁,還有「養生桑葉茶」等製品,充分展現物盡其用的匠人精神。

 


說完桑葉在台灣與群馬的身份價值轉換之後,我主動將話題導向了富岡生絲工廠的興衰史。萩原教授閱讀面向甚廣,立刻為我做補充說明:「1872年(明治5年)在群馬縣富岡設立的官營機械製絲工廠,是明治政府殖產興業政策之一,政府引進法國機械與技術,對於模範技術的傳習做出貢獻。後來,轉讓予三井財閥經營。」

 


就我的閱讀經驗來說,談到早期日本資本主義發展史,自然就牽涉到資方大量使用廉價勞動力,以及與之伴隨壓榨勞工等尖銳問題。以細井和喜藏於1925年(大正14年)由改造社出版的紀實報導《女工哀史》為例,這是他基於自身機械工經歷,以及妻子在紡織工廠的勞動經驗寫成,可謂 他與妻子共同合作的成果。進一步說,這部作品就是對那個時代的勞動環境條件的映現:它翔實記錄紡織工廠女性勞工的生活樣貌,並揭露她們置身地獄般的勞動實態,使世人得以認識這般嚴苛的工作環境。其後,山本茂實《啊,野麥嶺》(有改拍成電影),便是以《女工哀史》書中的製絲工廠女工為主題撰寫的紀實文學。然而,山本的寫作有所創新,他不打悲情牌、不依賴「悲慘性」的描寫,以賺取讀者的熱淚,而是著重深入剖析社會背景,致力於為讀者提供「生絲與桑葉的歷史鏡像」。

 


就此意義而言,所有經典著作都受惠於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只是,僅此這樣做還不夠,他們還必須督促自己,使自己成為每日精進的人。

標籤:

2025年10月29日 星期三

 閱讀《學術書生存指南》

 

約莫五日之前,我讀完「日」鈴木哲也 高瀨桃子《學術書生存指南》(南京大學出版社,2025-6),有一種特別的心理衝擊,原來日本的學術書籍寫作深有玄機,必須講究方法與竅門,尤其,當它從封閉的學院走向廣闊的讀書市場時,是否具備上述這些「寫作技術」就成了自身存亡的關鍵。

 


依我的解讀,這是一部教科書級的專書,或者稱它為實用書籍也很恰當,因為該書兩位作者均具有實戰編輯經驗,而且前者資歷豐富:現職於京都大學學術出版會專務理事、總編輯、作家、編輯;後者為桃夭舍的創辦人,畢業於京都大學理工學院,2000年起開展獨立事業,主要從事圖書編輯工作。進一步說,他們藉由多年累積下來的編輯經驗,以這部專書為有志寫作學術籍又想擴大讀者圈的作者提供了具體事例。例如,思考:在電子化時代如何寫作學術書;寫作:讓寫作富有魅力的學術書執筆技法,包括更細緻的提示與導引:是知識還是訊息,電子化時代的「讀者」與認知方式;知識的越境與習得,當今學術書的作用與重要條件;計劃與編寫:讀者、主題與論述策略;注意表述及標題以提高文本可讀性;用多彩的要素演繹文章魅力;標題和索引:顯示在起首和末尾的訊息內容;排版和校正的方法:為了合理製作等等。因此,我才如此評價這部專書的重要性與實用性。

 


當然,除此正能量的寫作指南之外,偏向英國史學論述風格的我對於日文書為何出現內容「重複」(同義反覆)的寫法感到困惑,在閱讀此書過程中終於得到滿足的回答。在書中「必要性重複的處理方法」這一小節寫道:儘管論文寫作時應盡量避免重複,但也並不意味著在論述時完全不能出現重複。國外學術出版社的編輯經常指出日本人的論述特點是呈螺旋狀的。對於習慣了英語話語體系的讀者來說,往往很難接受日本人的這種螺旋狀邏輯的。日本人的學術成果在翻譯成英文出版社時,這一問題也被頻頻指出。的確如此,日本人的論述一般是在對於同一觀點的反覆說明的基礎上進入更高層次的論述,這種論述模式很適合日本人的閱讀習慣(71頁)。

 


原來如此。這就是重點所在。看來我並未真正弄懂日本人的論述方式與內在邏輯。他們是有條件與合理並存才予「重複」的,這個做法既考量到日本人(讀者)的閱讀習慣,同時亦有市場行銷概念,對我而言,這次閱讀打破了我的成見,重新領會到日本式的編輯與寫作技術。就此視點來說,從今而後我必須深入閱讀各種此前自以為是的歷史論述。最後,談談書名的重要性日文原書名《学術書を書く》(學術書籍寫作),可謂明確而有規範性,這符合日本學術書籍出版的體例。然而,如果我換個角度來看,南京大學這一譯本的書名更富有行銷遠見,他們將書名改為《學術書生存指南》,把學術書籍的寫作推向若沒有刷新就很能存活下去的境地。我認為這就是編輯的高招,富含畫龍點睛之妙。當初,我正是被這個生猛有力的「書名」給深深吸引,而且我還把它視為另一種高尚而歡愉的入魅。

標籤:

2025年10月28日 星期二

 日本遣唐使與留學僧人

 

基於我個人的學術興趣,自1990年代以後,對於日本遣唐使研究與論文,可入手的都要通讀一下。但因我並非這領域的研究者,因此所得中文、日語資料甚少:池步洲的《日本遣唐使簡史》(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遣唐使の見た中国と日本》(朝日新聞社,2005),其他就是觀看NHK日本遣唐使影視特輯,以強化我與這個領域的連結。坦白說,那時候我仍有走捷徑求快的心理,心想,我只要依循上述專書列出的參考文獻,即可按圖索驥找到進階的著作,把這個落差給補上。但確切說來,我這種想法並不健康,其實做學問沒有捷徑,腳踏實地才是正途。

 


日前,我看到臉友新地比呂志先生分享其了一則書訊:研究同人の李広志先生が出版しました。李廣志《日本遣唐使研究》(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5),我不由得眼睛一亮。依我的理解,這是目前為止該領域最全面的論述(40萬字,486頁)。基於這個有力情報,今年5月我得知這部專著即將出版時立刻就向書店預訂了,上個月進入了我的書房,我特意把它與上述兩書並列。這意味著我必須仔細閱讀吸收全書的養份。

 

順便說一下,我對於該書史實論述深表興趣,包括對歷史學通論的好奇。此外,我還有一個相似的與寄寓的想法。當時,入唐的日本留學僧人,在盤纏用盡之時(雇中國人抄寫佛經需要工資),又無法得到家裡的金援。他們通曉就得想方設法打零工賺錢(用現今的說法零工經濟)。幸好,他們通曉中文有寫作能力。例外,他們為不識字的平民寫信,為地方的富豪撰作墓志銘賺取外快。我認為這些日本僧人很了不起,難怪他們學成歸國個個有大成就。同樣是東渡的留學生,我當時到東京留學因語言能力不佳,不能勝任高階的智識工作,只能待在中華餐館當洗碗工(1986年時薪550日圓),兩相比較之下,他們比我強上百倍了。

 

不過,我仍必須強調留學或遊學的好處,不管最後有無取得亮眼的學位,在有限的人生中,每個有獨特想法的人,似乎有必要到外國遊歷擴大見識,尤其在錢袋空空之際,自己還保有壯遊世界的勇氣呢。

標籤:

2025年10月26日 星期日

 星期日的文學地圖

 

三日前,承蒙詩人莫渝的邀請,我參加「銀鈴會張彥勳百歲冥誕紀念展」開幕茶會(主辦:文訊雜誌社、協辦:前衛出版社),聆聽文壇前輩分享他們與張彥勳的文學成就與互動頗受感動,而且以封德屏社長為蒐集作家佚失的作品(雜誌),漫長等待終於所獲的精神尤為敬佩。在我看來,這種甘於在滄海中得一粟的喜悅(像中了頭獎彩金)與毅力,足以使所有自視藏書豐富的作家同行脫帽致敬。

 


在我印象中,《張彥勳集》收錄於彭瑞金主編「台灣作家全集短篇小說選」戰後第一代(前衛出版社,1992),不過坦白講,那時我並未深入張彥勳的文學世界,所以現在仍然是個門外漢。這次與會對我是個難得的契機。因為我對於銀鈴會的創辦背景很感興趣,並希望以歷史研究的視角重回那個時點,閱讀那個時代台灣知識青年的心靈軌跡。經過多次交談,我知道詩人莫渝對銀鈴會的興衰史知之甚深,他的述說即是給我的最佳指南。

 

此外,我向來對於日語世代的台灣作家與日本文學的關係格外熱衷,我想知道哪個日本作家對他們影響最大?那天,我帶著這個疑問向莫渝請教,他慎重其事沒有當即回覆,但隔日就捎來了短訊:「吉田絃二郎對張彥勳的影響----張彥勳的文學,受日本作家如川端康成、谷崎潤一郎、吉田絃二郎等人唯美、感傷的氣質影響頗大。他對文學的追求,有一種專注與執著,即使歷經時代與個人的多次變故與困頓,仍然未曾消減他的文學熱情。」原來如此。在此,我要特別感謝他,他慷慨為我開放「台灣文學寶庫」。

 


接下來,我必須提及詩人何郡的詩歌歷程。數年前,他在秀威出版了兩部堅實有力的詩集,這給我們這些疏於創作新詩的朋友帶來了震撼。據說,他最近正在整理精選版「政治抒情詩」,準備出版問世,這是很令人期盼的大事。為了方便現代的年輕讀者理解他寫作的年代背景,我建議他在每首詩作後面加上「題記」,用簡潔文字作為詩人與讀者之間的橋樑。當然,這也是編書(行銷)的技術之一。

 

最後,儘管與文學事業無關,我仍想談談本店員工S(周六)到青森旅遊的側記。對S我不託其買書(現在我家裡已滿書狀態),但希望她到了青森,拍幾張有蘋果樹的風景。今天清晨(我還在睡覺),她來訊寫道:昨天到青森已是下午五點,整個是烏漆嘛黑,什麼都看不到。今天拍了再傳給您。」我說,慢慢來,得空時再拍照回傳。她做事有效率。下午一點左右,她傳來了三張照片,它們都是植在弘前公園的蘋果樹,三種不同品種(顏色)的蘋果。從照片來看,這幾棵蘋果樹可謂歷經風霜,雖然有累累的掛果,但是色澤不佳,葉子有病黃微卷狀態。我想了想,那些蘋果樹都屬於弘前市的員工,在旅遊旺季(因不夠冷,楓葉不紅)時期,專門負責給遊客們拍照留念,此外,它們還要展現北方特有果樹的姿態。這樣說來,我們不是賞楓旅遊團(不能造訪太宰治的故鄉)卻能隔空欣賞弘前的美景,其實就應該合什感恩了。

標籤:

2025年10月24日 星期五

 三個詩人

 

我聽得清楚

守在屋簷下的雨滴說

你們三個詩人

走入紀州庵文學森林

能有什麼作為?

 


的確

在朦朧雨霧裡

我們三條模糊的身影

已合併成三枚葉子

 

不過

請你仔細看

 


一枚在重整新詩路

一枚回應深秋的菜園

一枚摹寫昨日的姿影

標籤:

2025年10月22日 星期三

 我們永遠需要嶄新的視角:竹久夢二《出帆》《如風》

 

數日前,承蒙黑體文化總編輯龍傑娣的盛情邀請,帶著有望獲取新視角的期待,來到竹久夢二《出帆》《如風》新書分享會。我之所以這樣說,是有所根據的。

 


其一、龍總編輯在選書與作家合作寫書方面眼光獨到。據出版業界人士透露:在這兩部中譯本(2025)出版以前,龍總編就關注日本文化研究者文自秀在社群媒體發表的文章(包括關於竹久夢二的藝術生涯點滴),並遊說將來能夠結集出版。依我看來,這件事情充分顯示出專業編輯人的格局和知人善任。

 

其二、《出帆》《如風》這兩部書的代序由熟悉竹久夢二藝術風格的文自秀撰寫,自是最佳人選。她的文字流麗富有抒情性,成功地把竹久夢二及其大正浪漫時代的氛圍烘托出來。從這個角度來看,這篇精采的代序亦是竹久夢二在台灣擴展讀者迷的關鍵之一。

 

新書分享會結束後,在會場上我巧遇了作家苦茶先生。聊談之際,我說參加這場盛會目的在於(我期待從主講人文自秀那裡)得到一種嶄新的視角。換句話說,其對於竹久夢二的解讀與觀察,必然與我不相同,但我就需要這樣的「特異」視角(過程歷史),轉化為寫作文章的靈感。必須說,這就是參加新書分享會的好處。當然,我的工作尚未結束。我得騰出時間仔細品讀竹久夢二隱藏在《出帆》《如風》中的愛與憎了。

標籤:

2025年10月21日 星期二

 另類思想遺產:廖文奎文獻選輯

 

先說秋雨擾人,再談事情。

昨日傍晚,臺灣禁書研究者廖為民捎來訊息,他剛從西螺返回台北,晚間我是否在茶行?那時候,我擺脫了各種疲困,好不容易進入了寫作狀態,實在走不開,完成文稿至少晚間7點半之後了。我留言,盡量在這個時間之前抵達,如果他先到稍候一下。

 


725分左右,我來到長安西路上,灰暗的天空正飄來細雨,但仍使人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沉重的濕氣。說來真巧,我們幾乎同一時間,一前一後走進了茶行。這一次,他沒拉著裝滿舊書的拖車,沒有扛著沉重的背包,而是一副輕姿(斜背一個小布包)裝束。的確應該如此。我雖然比他年輕幾歲,但是事實擺在面前,我已經不能像當年那樣背負重書了,何況他平時不保養身體,不運動,他比我更不宜折磨日漸衰老的軀體。

 

坐定以後,我探問他在西螺老家經營的舊書店生意如何?他說,還好,有一萬多元進帳。這樣很不錯,每月營業額就有三十餘萬元了。若是這樣,就好極了。這是一年份的總收入。哎呀,你這省略主詞的回答,任何人聽來都要誤以為真了。我補充道,在台灣的舊書市場上,你有文化名人和作家身份的加持效應,有助於舊書的銷售,在書店定期舉辦讀書會就有地利優勢,你們甫成立「雲林文史研究學會」很具潛力的文化團體。說到這裡,他來與我茶敘的旨趣終於正式登場了。

 

他從布包裡取出一份請柬,並在米黃色信封上,題寫我和內人的名字,敬邀我們參加:為紀念廖文奎先生一百二十歲誕辰,雲林文史研究學會於1114日下午(西螺鎮公所三樓禮堂)舉辦「廖文奎的政治哲學思想」演講會,由德國波鴻魯爾大學東亞系博士候選人吳冠緯擔任主講人。坦白說,之前我僅從報章上約略得知,廖文奎為戰後台灣獨立理論的奠基者,又不是這領域的研究者,對於他的政治哲學思想幾近空白狀態。然而依照我的直覺,這將是一場精采的思想盛會。

 


每次與廖為民談話,我都要從其書籍流通的視角,來探討讀者與作家(詩人、思想家和哲學家)之間的關係。依我個人的解讀,他們之間其實存在著特殊意義的繼承關係。讀者花錢購買他們的書籍(思想結晶),等於主動繼承他們的思想遺產,以書籍的形式(契約)成為他們的繼承者。我認為,這就是思想不死的原理,也是思想家及其思想後繼有人的原因所在。

 


在時間上,盡興的會談總是流逝得特別快。晚間9點半,茶行就要打烊了。我送廖為民至門口時,冷冷的秋雨把店前花圃的植栽枝葉打得啪啪響,偶爾有陣風迎面撲來,它們似乎在明示生活中的平凡與深刻的來源。

標籤:

2025年10月20日 星期一

 中野好夫和讀書閒談

 


遇見一本奇特有趣的讀書隨筆:淮陰生《読書ごぼればなし=讀書閒談》(岩波書店,1978-7)。翻閱之際,我對於這位作家評論的敘述風格(每篇大約600字),即使作者以讀書閒談的形式謙稱,但由於該書版權頁沒有顯示作者的經歷,這更激發了我的好奇心。淮陰生到底是誰?他又是哪一位作家?我讀過他的著作嗎?

 


稍後,我發揮了CIA情報員的精神,到日文網站查找一番,這才終於弄清楚淮陰生的真實身份。原來他是英國文學翻譯家暨文學評論家:中野好夫(1903-1985)使用的筆名。根據資料指出:他以「淮陰生」為筆名,自19701月號至19851月號,在岩波書店《圖書》月刊雜誌上,撰寫連載卷頭隨筆「一月一話」(每月一書)專欄,長達15年之久。連載結束時期以後,岩波書店將其隨筆內容整理出版。不過,該書封面與書背仍標示作者為「淮陰生」。到了1995年,刊行《中野好夫全集》著作權標示為中野夫人,因此,可確定「淮陰生」為中野好夫本人。

 


此外,從其文學及社會經歷來看,有兩件事情的表態具體反映出中野好夫的人格。其一、戰爭期間,他以「日本文學報國會」外國文學部會幹事長的身份參與戰爭協力(不只中野好夫,當時許多重量級作家都無可回避捲入了這場文學報國的風暴中)。然而,二戰結束後,他則致力於公開道歉並深刻反省。



其二、介入政治活動。當時,「三里塚芝山連合機場反對同盟」的主委戶村一作,曾以「反對機場建設」為訴求參選參議院全國區域選舉時,中野好夫不僅支持三里塚抗爭行動並列名推薦人,更終其一生未曾使用成田機場。

結合上述事例(藉由《読書ごぼればなし=讀書閒談》》來看,我對於中野好夫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在他的文學成就之外,今後我更想探知他在戰爭期間的政治思想活動。正所謂文學離不開政治,而政治何嘗不藉助文學的影響力?

標籤:

2025年10月18日 星期六

 誰在監獄中思想仍在沸騰

 

失眠症狀又捲土重來。

 


那天深夜,不知是否喝了太多茶水,或者咖啡因的作用,我上床一個多小時了,竟然還陷入反覆煎魚般的徒勞。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心裡不免焦灼了起來。心想,與其這般空耗下去,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說不定這樣做,反而自然入眠。

 

這時候,我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病死獄中的戶坂潤。不久前,我買了戶坂潤《道德的觀念》(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6)簡中版,還沒仔細閱讀,只做了中日文版本比對:該書收錄之譯文與青空文庫公開作品的比對。不用說,做這樣的比對閱讀,確實要花費時間和很大精力,說什麼都不應當在失眠的深夜裡動土開工。如果真要這麼做的話,那就要犧牲睡眠幹到天亮了。這行不通。約莫十年以來,我因體力衰退不能熬夜了。

 

我的思想像海浪翻湧起來。啊,對了。有一段時期,我關注兩位病死獄中的日本哲學家:三木清、戶坂潤。從他們的簡歷和年表來看,他們兩位都因宣揚唯物主義思想與日本軍部的思想言論管控相牴觸被逮捕入獄的,最後因監獄環境惡劣導致其他併發症而死亡。讀著讀著,我按捺不住好奇心的誘惑,上日文網站查找相關資料,無意間,爬梳到了一串著名作家被關押豐多摩刑務所(監獄)的名單。我眼睛為之一亮。僅只考察這些被關押的激進思想者的事跡,他們的生與死,就足夠我寫作一部思想家簡史了。

 


在此,我發現了一個特有的現象。日本作家和思想家們似乎對文字思想有著強烈的信念,他們被關押牢獄裡卻持續發聲(獄中書簡),告知家人或文學同伴們,他置身侷促的牢房裡其思想仍然在沸騰(當然,根據獄中規定,囚犯可以請家人送來書籍,但不得宣揚激進和革命思想),仍然有細膩(因季節變化)的所思所感。或許,有反對者要說,日本作家和思想家書寫「獄中書簡」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因為他們原本就擅長表達自己的思想,並以此文字為繼續戰爭的武器……。這時,廚房的壁虎問道:那麼坐牢的政治人物也寫「獄中書簡」嗎?

 

我悠然一笑。

據我的閱讀經驗,上述情形是有的。近現代的日本政治人物的「獄中書簡」屢見不鮮。然而,有一點是不自證自明的:所有重度的貪污犯(對外號稱離群索居)是寫不出感人的「獄中書簡」。依我推想,這大抵是他們心中只有「金錢」的閃光,而匱乏真誠的和深刻的思想信仰。或許我寄之所思而終於如釋重負吧,寫到這裡,甜美的睡意向我走來了,就這樣,我安然入睡了。

 

 

豐多摩刑務所(監獄) 

著名な収監者 

大杉栄 : 1919大正8121920大正93 

荒畑寒村 : 1926(大正15)3同年5 

亀井勝一郎 : 1928(昭和3)年4—1930(昭和5)年春 

中野重治 : 1930(昭和5)年5同年12月、1932(昭和7)年5—1934(昭和9)年5 

三木清 : 1930(昭和5)年7同年11月、1945(昭和20)年6同年9月獄死 

壺井繁治 : 1930(昭和5)年8—1931(昭和6)年4月、1932(昭和7)年6—1934(昭和9)年5 

小林多喜二 : 1930(昭和5)年8—1931(昭和6)年1 

李奉昌:1932(昭和7)年1(?) —同年1010日早朝、死刑執行施設のある市谷刑務所に移され、同日9時、死刑執行 

埴谷雄高 : 1932(昭和7)年5— 1933(昭和8)年11月、1941(昭和16)12同月末) 

河上 肇 : 1933(昭和8)年1同年67月移送 

大塚金之助 : 1933(昭和8)年2同年11 

大川周明 : 1936(昭和11)年6—1937(昭和12)年10 

小原十三司 : 1944(昭和19)年—1945(昭和20)年8月、終戦により釈放 

藤本敏夫 : 1972(昭和47)4同年7月移送 

戸田城聖:1943年(昭和18年)6日蓮正宗総本山大石寺に呼ばれた牧口と戸田らは、軍部から強制された神札受け取りを拒絶する(「神札問題」)[3][信頼性要検証]。その後、創価教育学会は大石寺から登山停止を言い渡される。7治安維持法違反・明治神宮に対する不敬罪の[2][信頼性要検証]容疑で、牧口ととも[2][信頼性要検証]に逮捕される。 

1945年(昭和20年)7治安維持法違反・明治神宮に対する不敬罪の[2][信頼性要検証]容疑で、牧口ととも[2][信頼性要検証]に逮捕される。豊多摩刑務所(後の中野刑務所)から[2][信頼性要検証]出所したという説もあるが、戸田自筆の書簡に「拘置所を出所しました」とある[4]ので、巣鴨の東京拘置所から出所した。

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