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勝一:作家終要面對明槍與暗敵
出於競爭心理與敗者慣有的嫉妒(積怨),凡是以實力取得成功的勝者著名作家(名人),不管他們是否提前做好準備反制,甚至寬容不以為意,他們終將面對各種明槍與暗敵的抨擊。
在一次知性閱讀中,我偶然讀到作家本多勝一的文章。熟悉本多勝一背景(曾任《朝日新聞》記者)的讀者知道,他以犀利批評的文風見長,用日語說法,即辛辣與毒舌的混合物。他嚴厲批評過大江健三郎,還出版專書「電擊」(讀友不要誤會,這是我幽默的措辭,並非真的以電擊棒凌虐)大江健三郎的「軟肋」,因此彼等打過幾次筆仗,各自輸出猛烈的思想砲火。這一次,我在其《殺される側の論理》(朝日新聞社,1982-1),翻譯成大白話,即「被殺者的邏輯思惟」。我認為這書名很耐人尋味,便興趣盎然讀了起來。收錄在本多勝一書中最後一篇題為〈「三島由紀夫流」という活け花の定向進化〉的文章。必須說,如果我們僅看篇名不好理解,以為三島由紀夫又在插花的世界裡掀起波瀾。
本多勝一這樣寫道:
若依循某些論調所言──「近代日本,至少戰後的日本,終究未曾誕生過一部能引發真正感動的小說」──那麼身為戰後小說家之一的三島由紀夫,或許也不至於成為特別值得深究的對象。我雖然看過他自導自演的電影《憂國》,也曾在雜誌零星讀過他的隨筆,卻從未拜讀過他的小說。關於隨筆類作品,我雖記不清雜誌名稱,但印象中,除了一篇炫耀自身早熟才華的文章外,另一篇在《中央公論》上為堀江謙一橫渡太平洋辯護的論述亦令人印象深刻。後者觀點我亦深表贊同,因此曾在某篇短論中援引。(我認為)早熟的才子多半會淪為(顯露)落葉松頂枯症般的病態現象,但偶爾也會演變成地質學家所稱的「定向進化」(或稱直線進化、大進化),逐漸成為無法控制自身的怪獸。
我觀賞電影《憂國》之時,無論如何都難以將其視為視覺藝術的救贖,但從另一層意義而言,我認為這是值得關注的「現象」。換言之,這或許正是踏上定向進化之路的動物類型的典型實例。最近讀了《中央公論》七月号(一九六八年)刊載的《論文化防衛》(尤以後半部為甚),更確信我當初的預感已然應驗。基於上述緣由,近期我試讀了他的兩部小說:《金閣寺》與《美德的搖擺》。
正如音樂本質上首先是「聲音」,文學亦首先從「語言」出發──尤其散文更取決於「文體」。我認為三島的小說展現了足以構成獨立小宇宙的卓越文體。儘管其「解說(導讀)」成分略顯冗贅不合我的愛好,但這終究是值得肯定的藝術境界。若僅止於此,它便如同插花流派般,其本身並無可指摘之處。小原流或草月流之分,終究只是品味差異罷了。(就我個人品味而言,與其說三島小說具備「卓越文體」,不如說,川端康成的小說「更具卓越的文體(特色)」。因此,我再無興致閱讀三島的小說,也不認為他較其他日本小說家特別優秀,總之不過如此。)
然而,無論是花道或金魚,一旦踏上定向演化的道路,生物便如無可挽回的癌細胞。縱使自我毀滅,不,甚至在毀滅中尋得歡愉,仍沉醉於自我毀滅的道路上狂奔不息。「三島流(派)」中確實潛藏著易受誘癌物質刺激而轉化為癌細胞的要素。日本浪漫派(注:三島曾為日本浪曼派成員)這門花道,似乎尤其脆弱於這類誘發劑。但進言之,只要不踏上定向演化的軌道,本無需過度憂慮。再者,無論何種流派,總會潛藏著某些癌前病變的徵兆──只是尚未轉化為癌細胞罷了。《憂國》這部電影,我認為是已踏入定向進化軌道後的現象,至於三島走向此境的具體過程,我並不知曉。
總之,這場定向進化恐怕已無回頭路。自原始狀態的原生演化,經由所謂爆發性演化的慢性症候群階段後,各特殊化的「流派」便將在慢性症候群過程中朝特定目標邁進。「三島流」當前似乎正處於此階段末期,緊隨其後的終極階段將是「滅絕期」──如同三葉蟲消亡的二疊紀晚期、翼龍等恐龍滅絕的白堊紀末期,各流派皆將絕望地朝自我毀滅的深淵狂奔。
毋庸贅言,縱使定向演化的終點是自我毀滅,若僅關乎自身倒無妨。任其自由毀滅吧。讓毀滅成為樂趣。真正棘手的是類似納粹那樣的案例──試圖將盡可能多的人捲入自身的毀滅,甚至企圖上演「眾神的黃昏」。當代日本,三島由紀夫將所謂「無辜者」引向那般境地的力量,幾乎是難以想像的。然而,相較於那些高喊「人民、人民」卻實則毫無民心支持的單純民粹主義者,他無疑具備更強大的動員能力。
此類定向進化現象,倒不如作為「反面教材」來加速進化進程。如同越戰時期的美軍,(我覺得)更該鼓動加速怪獸化的進程。例如,雜誌編輯不妨提供平台,讓其盡情宣揚更極端的謬論。如此便能更快迎向白堊紀晚期翼龍的宿命。同時也期盼三島本人能展現更多離經叛道的行動。聽說他繼「F-104」戰機試乘(參見《文藝》1968年2月號)後,還想挑戰跳傘。既然要跳傘,不如讓三島參與他支持的美國越戰(日本國內仍有青年應征入伍),從B-5轟炸機一萬公尺高空縱身躍下,精準降落在北越十七度線附近的砲台區域,屆時必將成為全球矚目的新聞。然而更理想的「行動」,或許是裹著日之丸頭巾,緊抱著BS投下的大型炸彈,完成最帥氣的自爆。依石原慎太郎所言,這對他「矮小的」肉體(其暴露癖應源於此)而言,豈非最榮耀的終結?除「三島流(派)」文風外,我亦推崇其冒險精神(詳見拙著《冒險與日本人》實業之日本社),話說回來,其自身冒險程度似仍未到達其主張的境地。(刊載於《文筆月刊》一九六八年十一月號)
最後,本多勝一在文章補充寫道:這篇文章完成後兩年餘的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三島先生果然如預期般上演了荒誕的「自爆=切腹自盡」。當時他似乎已進入狂熱的狀態。那場自殺不過是定向進化軌道終點的必然終局,(在我看來)既非真正的勇氣,亦非行動,更遑論冒險了──實際上為自然現象。唯獨我錯估之處在於,他「自爆」的方式,因為其效果遠比預期的更糟,既醜陋愚蠢更帶有漫畫般的荒誕感。(一九七〇年一二月八日)
標籤: 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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