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2日 星期三

 小說:一個靈異體質的歷史研究者(2)

 


「嗨,托德桑,」克里夫蘭停頓了一下,才接上這句說,「好久不見!其實,我一直想來這裡看你,但雜事太多,實在跑不開呀……」

 

事實上,克里夫蘭自圓其說自己被雜事綁住,一時無法脫身,這句話未必是百分百的事實。有一半的原因,是他現在正與論敵打筆仗,而且同業又沒及時參戰應援,讓他的處境很不妙。他平時雄辯滔滔,但出於這個隱性的理虧心理,所以遲疑了數秒之後,才抓到了話語的繩索。他知道,明眼人看得出來,站在他身旁的艾斯基或許早就察覺出端倪了,只是隱而不顯而已。或者,他往壞方面聯想的話,說不定艾斯基正帶著看好戲的心情監看他們之間的對話。有形與無形的對話。

 

現場,沉默仍在繼續。

 

過了片刻,有一陣微風吹過,可惜它的聲音太小了,小到像一隻飢餓嗜血的黑蚊子,在你的耳旁嗡嗡升降。也就是說,風聲還不足以把沉悶的葉片擾動起來,進而把顏色較淺的背面翻捲而出,以說明今天整個綠色山脈雖然比平日寂靜了些,至少仍有微風拂過,所以它與墳墓深處的寂靜之聲,存在著本質的不同。

 

「不好意思,托德桑,這個問題之前問過你了,你也如實說出。不過,這次有了新的變化,」

 

「咦?」

 

「前些時候,你兒子接受我三個小時的訪談,最後,出現了新的說法。我呢,作為一名恐怖主義的歷史研究者,有責任證實這個新說法是否屬實,而為了慎重起見,我今天特別上山來就是要請你確認。……不管你的回答傾向哪一方,我都會尊重和採用你的說法。」

 

說完,克里夫蘭向艾斯基瞥了一眼。這個眼色似乎有多重的意思,你可以繼續追探下去,可以就這次機會對屠殺事件了解得更深入。

 

不是嗎?深入任何歷史事件之前,就必須了解構成歷史事件的複雜性。它像清除地雷的土兵一樣,稍有不慎就會被炸得殘肢斷臂面目全非。而當今,克里夫蘭就遇到這樣的挑戰了。

 

「……」

 

艾斯基當然不笨。

 

毋寧說,他比在大學裡那些志大才疏的教授厲害多了,儘管他還沒寫出有價值的研究著作。不過,就在這眼前,他對克里夫蘭與虛空對話的過程,做了具體的把握。首先,克里夫蘭平時說話是南部的口音,從其音調的高低可以判斷出來。但是,當他開始與無形之物對話,整個口音為之一變,變成北部口音了,彷彿他就是在這山村裡出生長大的,包括青春時期的挫折……他何以擁有快速切換當地口音的能力?這就是他時常向朋友所說的靈異體質?對艾斯基來說,他當然做不到這一點,但是他知道,如果採訪者用與歷史事件受害者同樣的鄉音進行錄製口述史,其重構歷史事件內容必定有加分的效果,甚至可以達最佳理想的境地。

 

「當初,你基於什麼樣的原因加入康米尼黨的?」

 

「烏查里古沙斯基拉……」

 

艾斯基一直豎耳聆聽,很想知道無形之物在說些什麼,因為他也想參與這個話題,對這起事件了解得更多。只不過,他並不通曉冥界的語言,若想與之交流的話,必然就要克服這道無法輕易穿透的高牆。所以,他只能先從音譯的方式入手,有如原始部落民在抓獲動物宰殺之前念誦的咒語一樣,既感謝野獸慷慨賜肉,也要安撫野獸的怨靈。

 

「托德桑,這位是我的朋友艾斯基,」說著,克里夫蘭點頭示意,艾斯基跟著鞠躬致意。(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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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11日 星期二

 小說:一個靈異體質的歷史研究者(1)

 


這是個晦暗難懂的天氣。正午時分,艾斯基和克里夫蘭一同走進山谷入口時,立刻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涼氣。

 

沒錯,這種感受的表述很具體。抬頭望去,遼闊的天空沒有潑墨畫似的烏雲盤踞,自然沒有明麗的陽光。不遠處的樹林裡,除了呈現自身的綠意之外,它們的枝條與葉片似乎要掙脫什麼似的,又彷彿在等待一場山風揚起,把覆蓋住它們身上晦澀的暗影統統甩掉。

 

「嘿,這種異次元的涼意還真特別呀!」艾斯基原本想多說幾句,但這話湧到喉嚨又吞了下去。

 

「我就說嘛,要做歷史田野調查,有時候得有足夠的膽量才行,否則最後只是徒勞一場。」

 

「我不同意,」艾斯基的口氣聽上去有點高揚的樣子,但不致於動怒的程度,「做田野調查跟膽量有什麼干係?照樣你這樣說,那麼看風水的和撿骨師傅,他們最適合做歷史研究了?」

 

「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是,當你有明確的歷史意識來到歷史現場做調查,尤其發生慘烈事件的現場,更是如此。你往往會有一種超越經驗世界的感覺。例如,周遭的環境會因應你的到來而做出很大的變化。」

 

「真的?你該不會又在糊弄我吧?」

 

「咱們是好朋友,我實話實說。如果,你平時來這座山谷看到的,幾乎都是綠色的樹林。可是,當你看到原本大片的綠意卻變得了無生氣,那代表樹林發出了訊息,準備與你溝通交流了。」

 

「哈,越說越玄乎了,」艾斯基忍住直湧而出的嗤笑,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看哪,你乾脆別當什麼歷史研究者了,這行當吃力不討好又不賺錢。依你便給的口才,在大樓裡租一間工作室,為人算命卜卦,或販賣時下流行的心靈雞湯,保證賺得盆滿缽滿。」

 

「哎呀,別挖苦我了。我是說真的,要不我來證明一下,好嗎?」

 

「好啊。你常常借用馬克思的理論說,如果有人吹噓自己很會跳舞,那麼你就直問他,你會跳舞的話,那就當場跳舞吧!」

 

「小老弟,想不到我的招術被你偷了,而且,還向我攻其不備,殺得我一時手忙腳亂。」

 

「好啦,趕快施展你的法術吧。我快等不及了。」

 

這時候,克里夫蘭閉上眼睛,雙手合什,對著眼前那片陰暗的樹林,口中念念有詞起來。艾斯基站在他的身旁幾乎豎起耳朵聽著,試圖聽清楚其中的含義。不過,這個期待落空了。克里夫蘭的嘴唇有節奏似的翕動著,但他發出的聲響沒有具體的語義,往神祕學的角度看去,它好像在念誦咒語,像是在與無形之物交談,又像在自言自語。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嗎?

 

過了一會兒,克里夫蘭微微睜開眼睛,對著樹林裡一棵消瘦的相思樹,或者更具體的說,他向那棵相思樹下的空洞之處神情恭敬地點點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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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18日 星期二

 短篇小說〈遲到的春雨〉10-5

 


「你不要緊吧?湯姆。」金髮男子安慰道,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一旋開蓋子,半斜似地放倒瓶身,拿準力道似地掂了掂,抖出了三粒乳白色藥丸。「來,吃下這個吧,胃痛就會減輕下來。你知道的,我隨時帶著它呢。」

紅髮男子從哥兒們手中接過三粒潰克精,拿在自己的面前,瞧了一眼,一股淡淡的高麗菜味道撲鼻而來。他想,他和傑克同樣都有胃痛的問題,特別是每天來這裡喝咖啡,不論規定內最少喝1杯,或者由於其他因素喝了兩2-3杯,他原本就胃部虛弱,仍然得在胃食道逆流和胃潰瘍之間來回擺盪。

 

他明知道,每日都會遇上這種必然的困擾,照理說,他應當把胃腸藥帶著身上的,這才符合有備無患的做法。也許,這種爛事發生太多次了,致使一個道上的大哥對他說:「湯姆啊,咱們在社會上打滾,眼睛要放亮一點,做事情不可衝動,不要胡亂發火。保住身體最重要了。」

 

在湯姆看來,這位大哥分析得很有道理,他也很想按照這個規律走。不過,他終究克制不住莾撞的壞習慣,原本只是一件小事情,最後卻釀成大問題反撲回來。儘管如此,湯姆還是從各種苦頭中學到了教訓。例如,他接受傑克及時的善意就是了。他並沒有因此忘乎所以,反而提醒自己要有所作為。

 

吞下藥丸之前,他刻意地站了起來,半側身子轉向咖啡館內場。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讓克萊斯勒看見他在做什麼。他拿起一個糖包,並撕開了切口,往自己的咖啡杯裡倒入,這個動作輕妙又連貫,像廚師往炒鍋裡摻入鹽巴那樣。接著,他快速朝周遭掃了一眼,發現了本館的員工----黑色馬爾濟斯犬,像蘇聯老大哥正看著他,更具體地說,馬爾濟斯犬正與他四目交合,無論是他吞服潰克精藥丸的樣子,喝著加入糖包的美式咖啡,牠全看在眼裡,任何的小動作,都沒敢遺漏。

「湯姆,好了點吧。」金髮傑克問道。

「嗯,有啦。」紅髮湯姆清了清嗓子答道。

說完,湯姆坐了下來。傑克馬上欠身低聲說道:「其實,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要不我怎會隨身帶著胃藥呢。」

「……哎,老大就這麼規定了,我們只有服從的份哪敢頂嘴?真要還嘴的話,等於自找死路。」湯姆抖了抖腳,略顯警戒似的說道。

「是啊,咱們是差點沒了命的人,僅只一次,就叫人吃不消了,哪敢再犯呀。」

看得出來,這兩個奇異的年輕人談話的時候,態度很不自然,而且刻意模糊語意,彷彿在話語中加了密碼,不讓鄰座的人聽出什麼似的。

湯姆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幹了陽奉陰違的假動作就被老大捉包的慘事來。每次他想起這恐怖的經驗時,就會不由得心驚肉跳起來。他們比誰都更體會到,一個曾經對別人施以暴力的人,卻因某種錯誤和倒楣的機遇,被另一種絕對暴力所壓垮而轉為悲慘的脆弱性。

具體而言,「柏拉圖咖啡館」是他們鬼頭幫旗下的堂口之一,它的功能作用很多,由少幫主克蒂斯勒一手掌管。換句話說,包括湯姆和傑克在內的這幫兄弟們,每天上午11點,不管是不是已經吃過早餐,或者正餓得兩眼昏花,他們都得準時來這裡報到。據知情人士透露,這種點閱召集式的內規來自幫主凱迪拉克的考察:他看到早期市內的轄區警察,總是騎著警用機車來到固定的巡邏點,快速地打開鐵製小型巡邏箱,抽出白色橫格式的表單,然後抄起胸前的原子筆,一陣龍飛鳳舞似的簽了名,巡邏與簽到任務才算完成。

 

於是,幫主從中得到了靈感,並且進一步俢改,用它來規範幫內的手下。他是個謹慎的人。儘管制定這個內定,他一個人就能決定,不過,他仍然把好朋友魯賓卡的見解,奉為最高的意旨,因為魯賓卡在耶魯大學拿到了政治學博士,在他們這些沒有文憑,學歷低下的人看來,沒有能耐又沒喝過洋墨水的兄弟人,政治學博士是何等偉大的頭銜,這頭銜本身就是權威和說服力。魯賓卡對他這樣說:「老大,你幹得真漂亮!這是幫主樹立權威的時候,也是咱們鬼頭幫內用它來鞏固向心力和忠誠的時刻。」

 

再說克萊斯勒作為鬼頭幫的接班人,雖然有繼承父業方面的優勢條件,他仍有隨著身份而來的負擔與煩惱。他操持的範圍很廣,從咖啡豆的進貨、成本管控、雇請打工人員沖泡咖啡、水電雜費的開銷、資產負債表、損益表都得精打細算。他曾經想過,好吧,即便幫派裡的兄弟每日都來捧場,可以造成生意繁榮的假象,但僅只固定班底的撐持是不夠的,他還必須設法爭取到更多咖啡族顧客才行,否則很快就會惹來附近鄰居的白眼和閒話。

「嘿,你們瞧瞧,克萊斯勒根本沒本事嘛,兩條腿夾兩個睪丸,只會依靠他流氓老爸的關係……。說明白點,看上去,他是個好手好腳的人,其實,就是個沒用的廢物!」

這種批評有幾分正當性。在他沒有憑實力闖出一番事業之前,人家在背地裡批評他,用無情的語言取笑他,他都得像沉默的石獅子那樣概括承受。這種變化莫測的壓力,使得他近年來患了胃病。

去年冬天,湯姆和傑克幹了一件蠢事。那天上午,他們一起來到了柏拉圖咖啡館,先是公式化點了杯美式熱咖啡,接著,悠哉得意地坐下來。他們各自點燃了一支香菸,快速地吸了兩口,半仰著頭噴吐淡然的青煙,彷彿這是他們唯一的樂趣。沒多久,打工小姐送來了兩杯熱咖啡,照例遞上糖包和奶精,走回館內之前,總要玩耍一下她手上的黑色托盤。但是,這次他們倆少了一個必要的動作:撕開糖包和奶精以後,必須朝店內示意一下:「你瞧,我們把這兩個甜糖加入咖啡裡喔」。湊巧的是,那時少幫主好像不在店內的樣子。真的不在嗎?他們倆再次打量了幾次,生怕由於角度或逆光的緣故而做出誤判。不過,他們倆再次定睛打量,仍然沒發現少幫主的身影。這時候,他們似乎很有默契,並發揮著兄弟互助的精神,來個虛晃一招,動作自然地做個樣子,然後將這兩個令人反胃的東西,像變魔術似地塞入了口袋裡。

他們原以為這樣做是天衣無縫。但是有成功,就有意外。

克萊斯勒前天晚上好像吃壞了肚子,而來開店之前,的確在自家馬桶蹲坐了很久,將近1個小時左右。他來到店裡,忙了一會兒。忽然間,他直覺到自己要拉肚子了,便快步往大樓內的公共廁所直奔而去。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少幫主當然不在店裡,而是跑去公廁裡拉稀湯汁了。

 

他們倆為自己的魔術戲法而自鳴得意的時候,一直蹲守在他們前方的契卡,卻發出凌厲的目光盯著他們。

糟了!為什麼沒發現契卡?這樣一來,他們違反標準流程的作為,牠豈不是全看在眼裡?那隻黑色馬爾濟斯犬叫做契卡。這個名稱很有來歷,聽說是幫主的政治學博士朋友魯賓卡起的名字。

「怎麼辦?」湯姆說。

「該怎麼才好?」傑克輕輕嘆了口氣。

「……」湯姆說話結結巴巴,他知道契卡很聰明,不是一隻單純的寵物狗,牠聽懂人類的語言,善於傳遞各種訊息。

傑克開始故作鎮定,並安撫湯姆說,「不會有事的,兄弟。」只是,聽在湯姆耳裡,並非如此。他確實感知到傑克在微微顫抖,彷彿他的話語剛剛發出,就被不安的情緒給占領了。

克萊斯勒終於回來了。看得出來,他走路的姿勢不對勁,臉色變得蒼白了,走路時身體往前傾,像是抵不住強風而折彎的孟宗竹。不過,這與他拉肚子沒關係,重要的是,他與契卡四眼相對了,很快又從契卡的眼裡讀出了什麼,這才是最稱奇的本領。由此看來,難怪湯姆和傑克一發現契卡在場盯梢,從那一刻開始,他們倆就更忐忑不安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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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12日 星期三

 短篇小說〈遲到的春雨〉10-4

 

從年紀上來說,狄卡斯比艾略特年長一些,又是人生閱歷的前輩,平常對艾略特很關照,知道艾略特在寫作方面遇到了瓶頸,一時半刻找不到好方法,整個人像一團老菜脯似的。他實在看不去,便想出了一個妙計。也就是,他為艾略特特別調製的「白虎湯」,目的簡單明瞭,就是要把艾略特從萎靡的狀態中拉了出來。

 


這一天,他帶著艾略特來到「柏拉圖咖啡館」深入採訪,正是出於這個良善的動機。其實,在這之前,狄卡斯事前已經完成了必要的基礎調查,這要歸功於他運用各種地緣的和人際關係的成果。所以,他對於這次特別行動的執行,才顯得一副從容自若的樣子。

 

為了回應艾略特的試探,也為了展開往下的敘事,狄卡斯的目光朝臨街邊上的座位瞥了一眼,並用這眼神向艾略特示意:「艾略特,你仔細瞧瞧那兩個年輕小伙子。」

出於默契使然,艾略特立刻抬眼看向那個位置:一個染著紅色頭髮的男子、一個染著金色頭痛的男子。

「他們……有什麼問題嗎?」艾略特刻意壓低聲音說道,音量之低和略帶恐懼的顫音,彷彿比蚊子的嗡嗡聲還小。

不過,狄卡斯立刻向艾略特做了個手勢,表示在這時刻只能用眼睛觀察,不宜聲張出來,哪怕再微小的評語,它都將微妙影響觀察的結果。

「你稍安勿躁,艾略特,我正要回答你的疑問,」狄卡斯說。

「好吧,」艾略特有氣無力似地說,「不過,我們總不能空等著而毫無進展吧。」

「我了解你的意思。可是,要了解一件事情,總是需要時間的呀。打個比方,你在家裡寫稿,寫得天昏地暗糖份能量消耗見底了,而且已餓得全身發抖,自然想要吃點什麼吧?於是,你打開家裡的冰箱搜尋了一番,卻發現連個像樣的剩菜也沒有,或多或少難免心情沮喪的。這時候,你猛然想到,櫥櫃裡好像還有存糧嘛,便往那裡挖掘希望。結果,承蒙地基主的眷顧,你很幸運,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出了一包泡麵。你定睛一看,這包泡麵已逾越了保存期限,但不管如何,它總能為你解決眼前的飢餓危機,你自然不會計較這食品是否過期了。」

「狄卡斯,你說的離題了吧?」艾略特有些按捺不住地說。

狄卡斯大笑了一聲,隨著又啜了一口美式咖啡。這時候,如果有人近前細看,一定會發現他紅潤的嘴唇上,像是抹上了一層淡灰色。

「不,我不但沒有離題,而且正朝著主題深處前進呢。」話畢,他往艾略特的肩膀輕輕了一下,「我講的不夠詳細嗎?吃泡麵和處理事情,總是需要時間的嘛。」

「……」艾略特覺得有點無奈,當下,又找不出有力的反駁,而且,狄卡斯接下來做什麼解釋,他沒信心無從猜測起,只好保持沉默順應其變了。

「愛泡麵的人都知道,如果你沒時間煮泡麵,比起硬麵條的韓國泡麵,100度開水加注,泰國鮮蝦麵很快就泡軟可裹腹了。簡單講,就連最容易泡開的泰國鮮蝦麵,你也得等上三分鐘吧。三分鐘很短,但是你想吃它,就需要這個過程。」

「所以呢?」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時間靜觀其變呢。」說完,狄卡斯的視線又投向剛才那個位置,彷彿他是個有底氣耐性的狩獵者,正緊盯著眼前的獵物似的。

聽到這裡,艾略特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跟著狄卡斯把目光投向那兩個年輕男子的座位。與此同時,他心裡又泛起一個想法:約略算起來,那兩人與他們相隔的距離,不算很遠,但仍然有點距離。他進而又想,任憑狄卡斯的聽力再好,他有辦法把那兩人的談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裡?莫非他有奇異的超能力加持,或者有情報部門做後盾?

 

就在艾略特這樣尋思之際,一個奇妙的光景出現了。一個穿著時髦容貌美麗的女子,忽然走近了這兩名紅髮與金髮男子的桌前。可能是女子來得太突然了,這兩名男子反射動作似地站起身來,頓時,桌子跟著受驚似的晃動了一下,儘管如此,出於男人好色的本能,他們仍然快速地從她的胸部打量了數遍,擺出準備周全的姿態,以回應與女子的邂逅。

 

對艾略特來說,他坐的位置聽不見他們三人的談話,即使勉強聽到隻句片語,那終究只是模糊的話語,與實質的內容有所差距,不能算是真正聽到全部內容。不過,從他們三人之間的對話,艾略特倒是可以推論出些許端倪。首先,那女子與他們二人大概是互不認識,屬於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來到他們的桌前,先從提包裡掏出一包香菸,類似外國進口的軟性淡菸。她慷慨地抽出了兩支香菸,依次地遞到了他們二人的面前,表明今天出門忘了帶上打火機,希望這兩位兄弟方便借個火,所以她遞上兩支香菸,表示某種人情義理和回饋。

照理說,紅髮和金髮男子嘴上都叼著香菸,而且又是長年的老煙槍,自帶打火機如同持槍自重一樣。他們應當隨時都帶上打火機的,不點香菸的時候,亦可用來燒灼大隻蟑螂,或者列隊在牆角行進的螞蟻群。

 

不過,當下的情況是,他們二人旋即掏出了打火機,可是無論怎麼打火,似乎都不生效。紅髮男子試了好多次,最後都失敗以終,而金髮男子的情況亦然,為了不削減男子的威風,他比紅髮男子試過更多次,一拿起紫色打火機,就是一陣猛搖,彷彿要把底部的瓦斯全部提上來似的。在試點打火機的過程中,由於意外和不順利,就火爆地罵罵咧咧起來,顧不得面前正站在一位漂亮的小姐呢。

 

對於借打火機不成的事,時髦的女子似乎並不在意,還禮貌地向他們道謝,似乎在向他們說:出門在外難免遇到不如意的事,根本不必掛在心上,反而應當用更多精力去完成想做的大事。隨後,女子就往其他桌子的方向走去,那兩個位置坐著兩個令人側目的年輕男子,因為一個黃色頭髮、一個紫色頭髮的男子,莫非她去向他們借打火機?艾略特想,今天他可大開眼界了。在這坪數不大的柏拉圖咖啡館裡,竟然出現了四名染髮的男子,他們會是向政府承包交通號誌及標識工程的下游廠商?屬於同一個組織陣營的兄弟?又或者,他們僅僅是為了逃避生活中的無聊與苦悶,索性來個角色扮演呢?

 

事實上,紅髮男子的體格並不強壯,而是瘦削和臉上帶有殺氣的那種,如果你有勇氣走近他的面前,就會立刻感受到尖銳的殺氣。他收回不算和善的目光,拿起桌子的美式咖啡,輕輕喝了一口,像是在喝苦澀的中藥湯,稀薄的眉頭皺了起來,旋即「啐」了一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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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4日 星期二

 短篇小說〈遲到的春雨〉10-3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必為了店家多給糖包的事情較真?」艾略特沒等狄卡斯回答,隨即自問自答似地說,「也就是,我根本不必妄自推測,它單純是刻板的反射動作,而與暗藏什麼企圖毫無關係?」

「我想也是。」狄卡斯語氣平淡地說,「如果你經常逛逛小型商店或餐館就會發現,有些員工那天可能身體狀況不佳,要不就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可憐人,導致工作的時候心不在焉,要不就是聽話掠耳而過,沒把客人的要求聽進去。他們給客人端菜有時送錯桌台了,明明你已經吩咐不需要糖包,最後他還是制式反應地送過來了。話說回來,所謂禮多人不見怪,多送你糖包和奶精,你可以不用,萬一運氣不好碰見專門找碴的客人,他到網路上胡亂投訴,或丟幾個無情的負評,店家就得為解釋緣由忙翻了天呢。」

在艾略特看來,狄卡斯把事情分析得如此詳細透徹,想必是有道理和根據,不可能只為了安撫他的情緒,更具體的說,這次狄卡斯為了成就他的寫作題材,特地帶他來這裡探訪,他表面上強作鐵金鋼般的勇武,其實膽量很小,他老是擔心萬一事跡敗露了,他馬上就會被黑道兄弟拖到暗處招來鐵拳的爆打。不過,到此刻為止,他幻想出來的衝突場面並沒有發生,正一面迎著細雨飄來的涼涼雨絲,一面正要啜飲這杯特別的美式咖啡。

「狄卡斯,我們這樣採訪他們的活動,真的沒問題嗎?」

「哎啊,沒事的,你要告訴自己,我們是來這裡喝咖啡,既不是美國中情局,也不是英國的軍情六處,在這地方花錢買咖啡喝,符合所有的消費行為。」狄卡斯笑了笑,抬頭看向緊靠路旁的兩個男子,對艾略特說,「就算兄弟經營的店家,他們同樣很歡迎我們來消費。」

「你這樣說,我就安心多了,」艾略特可能是坐姿不正,要不就是這折疊式的塑膠椅是便宜,把他兩條腿都坐麻木了。他半起身來,想要換個舒服的姿勢,便用力伸了伸腿,驀然,傳來了一個淒厲的尖叫聲。他像被雷擊似的連忙驚跳了起來。

仔細一看,那是一隻黑色小型犬發出來的慘叫聲,牠一直蜷縮在他們的桌子底下,在艾略特伸腿舒展的時候給踩疼了。

「這隻小型犬未免太可怕了……」艾略特驚懼未定地說道。

「牠讓你感到可怕?」

「你不覺得嗎?狄卡斯,」艾略特嚥了嚥口水說,「牠神不知鬼不覺地坐在我們桌子底下,而我們卻一點都沒察覺到,你不認為這個行為很蹊蹺嗎?」

「這要看你怎麼解讀了,艾略特,」狄卡斯並不接受艾略特的猜測。

「怎麼說?」

「譬如,在那隻黑小型犬在被你踩疼了以後,你從牠的眼神裡看出了什麼?或者讀出了什麼訊息?」

「開玩笑,誰又能從小型犬的眼裡讀出什麼訊息?何況,我不是研究動物行為的動物專家,不可能知道的。」

「比方說,你可以看出牠的眼神裡,看出牠對你是善意還是惡意?」

乍聽之下,卡斯艾似乎在找艾略特抬槓,仔細聽來的確有幾分道理。也就是說,不管對牠懷疑的人,是否為動物專家,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能從動物的眼神中看出善意與惡意的差異。

「狄卡斯,你說的有道理,」艾略特沉吟了一下說,「我不小心把那隻小狗踩疼了,牠只是尖叫了一聲,並沒有向我投來怨恨的目光,只表達一種不設想的導外,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你說得真好,我也這麼覺得呢。」

「狄卡斯,這麼說來,你也看見了小狗的眼神了?我說的沒錯吧?」

狄卡斯輕輕地嗯了一聲,沒往下說什麼,但很快的,又露出了神祕的微笑。這時候,艾略特看見那樣的笑容,反而又開始介意了起來。

「難道小狗也懂得表演的技術?」

「嗯,我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因為中情局都能把好玩的海豚訓練成間諜偷取情報了,現在科技進步更發達了,培訓小狗聽懂人話更不是難事,而且已經有很多事實的案例可供參考……」

「照你這麼說,牠有可能已經練就精湛的表演?牠有辦法向攻擊者露出善意的目光,可另方一面,卻把被踩疼的事情,以及牠蹲在桌子底下,聽到我們的談話,稍後一併彙報給牠的主人是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有什麼看法?」狄卡斯的臉上掠過一抹狡黠的淺笑。

「喂,狄卡斯,你說話怎能顛三倒四?萬一牠真的把我們的談話……」

「你別怕啦,就算牠把我們剛才的談話,告訴了主人萊斯斯勒,店主也不會採取激進的行動。」

「你確定?」

「嗯。我向你保證。」

「真的?」

「真的啦,我騙你又沒好處。」

狄卡斯心想,這艾略特未免太緊張兮兮了,一點也不夠冷靜自處,對方沒揭穿他來這裡的意圖,他就先招認了,還表現出軟弱的樣相,難怪多年來寫不出像樣的作品來。事實上,他沒告訴艾略特,在小狗潛入他們桌底下,收聽他們的言詞之前,牠是從臨近街邊的桌位來的。而且,看得出來,牠和那桌的兩名男子相互熟識,儘管牠不能與他們高聲說笑,至少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在某種情況下,牠更像是社區巡邏義工或咖啡館編制外的員工。

「哈哈,小狗也可以是咖啡館的員工?太好笑了。」

「艾略特啊,作家不能只是埋頭寫作,還必須有豐富的想像力才行呢。對作家來說,想像力就如飛鳥的翅膀一樣,而斷了翅膀的鳥兒,即便裝上馬達轉動義肢翅膀,也飛不上遼闊的天空。」

「那麼,你說說看,那兩個年輕男子看似在嘰嘰喳喳,他們都在說些什麼呀?」艾略特試探似地問道。

「噢,你在試探我嗎?或者向我發出挑戰?艾略特,」狄卡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並露出神祕不可測的微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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