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剌青之愛與金光閃閃

 

 


我深信對待刺青這種特殊的符號,的確是因人而異。不,我沒有刺青也不刺青,因此,只能從旁觀者的角角抒發個人的社會觀察。多年前,我見過一位在露天市場賣炸雞塊的刺青男子。那天中午很熱(大概攝氏36度),那名中年男子穿著七分袖汗衫。我看他翻炸雞塊的動作很敏捷,但或許過於炎熱了,他條件反射地捋起下滑的袖子。巧合的是,這個自然的動作使他手腕上的刺青暴露了出來。那時候,我看不清楚那到底刺著什麼樣的圖形。但經過了三、五秒,他立刻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刺青已然顯露了,而且被我這個過路客撞個正著。於是,他趕緊拉下袖口遮住不願外人看到的符碼。從同為男性立場與心理狀況而言,換成那人是我大概也會做出相同的反應。對他而言,向外人袒露曾經引以為傲的「剌青」(勳章),如今卻引為「憾事」的符號,的確有一種難以言盡的懊悔。

另一個剌青之人,剛好與此相反。我們與S聚餐的時候,Y大哥的眼力極強,立刻看出了S左肩上有刺青,好奇探問為何刺青及其動機。S是坦率之人,其左胸之所以刺著男友英文名字,是擔心將來男友失智(或其自身),若有左胸的刺青記號,他就能想起對方的名字,進而找到彼此確認身分。坦白說,那時我被這真誠之愛深深震撼了。所以,其男友返回席位的時候,我對他說,你是個被深愛的人。

回家之後,我忽然想起了之前讀過幾則書訊,日本學者松田修(1927-2004)探討刺青源流的論述。我憑著模糊的記憶,從檔案夾找到了那兩則書訊。在此,我從作為利他主義的翻譯,摘譯重點與讀者分享,並以此重拾被我淡忘了的日本刺青發展史的探索。

 

1.大阪刺青風波是「日本美學喪失的證據」——傳奇刺青師如是說

在日本,隨著刺青作為時尚風潮日益普及,各種摩擦也隨之產生。據曾為近7000人刺青、被譽為傳奇刺青師的第三代「彫吉」先生表示,日本的刺青原本屬於「隱藏文化」。然而,這一切是否已成往事今年3月,同樣擁有刺青的藝人小森純在電視節目中表示:「在年輕女性之間,刺青已被視為『展現自我的方式』」,這番引發爭議。

此外,令人記憶猶新的應是圍繞大阪市「刺青調」所引發的風波。回顧今年2月,大阪市某兒童福利機構的男性職員被揭發曾向孩童展示手臂上的刺青以進行威嚇。橋下徹市長對此表示關注,並於5月展開詢問是否有刺青的調,但部分市府以侵犯隱私等理由拒絕回答。大阪市工會聯合會等組織也發表了抗議聲明。調結果顯示,針對約34千名職員的調中有113人,針對約17千名教職員等的調中有10人回答「有刺青」。 

第三代「彫よし」先生針對這系列風波發表了看法。

「談到這項調,刺青是個人的喜好。所以我基本上認為這不該由第三方來干涉。不過,在公共場合是否該展示刺青則是另一回事,我認為是不行的。因此,在我看來,這件事既有多管閒事的一面,在某種意義上也有其正確之處。說到底,那種會嚇小孩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刺青啊。如果是我的師父(初代彫よし),我想他會說『把那皮削掉』吧。雖然以前確實有『隱藏』的美學。」

另一方面,他對將刺青一概視為壞事的風氣表示質疑。

「威脅當然是絕對不可取的,但這種『刺青等同就是壞事』的風氣,我有點疑。我認為讓刺青印象變差的是歷史造成的,而煽動這種觀念的則是大眾媒體。在日本,已經形成了一種『刺青=邪惡・可怕』的刻板印象。但在美國之類的地方,可沒有這種觀念。」

那麼,如果今後刺青變得普遍,負面形象得以消除,這是否是一件好事呢?彫よし先生吐露了矛盾的心情。

「即使美國刺青的年輕人變多了,負面印象恐怕也不會那麼容易改變吧。除非媒體改變態度(成見)。不過,刺青若變得普及的話……已故的法政大學教授松田修先生曾說過,絕不能讓刺青進入一般家庭。他認為,刺青正是在那個特殊的世界裡,才會綻放光芒。我也這麼認為。唯有懷抱著『法外之徒』或『陰影中的人』這類自我意識,刺青才具有價。因此,我既渴望被認可,又希望不要被認可。這心情真的很複雜啊。

【第三代彫よし】

1946年出生於靜岡縣。21歲時,請橫濱初代彫よし在背上刺了天女與龍的圖案,並於1971年以住家學徒身分入門。1979年,繼承「第三代彫よし」之名。自1980年代起參加海外刺青大會,並與世界各地的刺青師交流。為研究資料而蒐集的物品,現於橫濱的《刺青歷史資料館》向大眾廣泛公開。亦出版多部作品集。(取自:2012.08.25NEWS Post Seven》)

 


2.長山靖生:松田修〈刺青・性・死 逆光下的日本美〉

 

這真是一本充滿力量的書。松田修是一位獨樹一幟的日本文學研究者,他透過戲劇與遊郭(妓院)等「惡場所」中漩渦般的庶民慾望,捕捉了近世文化的躍動。首先令人驚訝的是,這般驚人的革命性「酷日本」論,竟是在四十多年前寫成的。

然而,江戶後期那些突破了武家統治嚴苛管理體系框架的人們所迸發的能量,最終並未演變為革命。終結江戶時代的是黑船來航所帶來的外部壓力,以及薩(摩)(州)等反對德川幕府的雄藩與朝廷之間的結盟。 

實際奪取權力後,新政府隨即建立起新的管理體系進而支配庶民。在某種意義上,這種壓制甚至比江戶時代更加嚴苛。畢竟連庶民都被徵兵被迫與國家建立關係。

對社會的不滿與扞格之感,想必會作為生活實感被許多人所察覺。但大多數人往往會以「沒辦法」、「無能為力」為由而放棄。事實上,單憑一己之力或許確實「無能為力」。然而,也有一些男人,只是默默忍受並服從

作者從非作為刑罰的刺青而是出於自身意願的刺青中,發現了反社會性、脫離體制的行為,以及異端者的美學意識。作者對這類激進的亡命之徒讚不絕口我認為,這種強烈的情感投入絕非學者的態度,正因如此,這正蘊含著松田先生的魅力與冒險性

此外,書中也探討了作家田中英光——這位在刺青這種自殘行為的痛楚彼端,夢想著起義能量的先驅者。作者從田中英田作品中,窺見了那些甚至連共產黨黨內秩序都無法容納的無賴們,所懷抱的永久革命願望。 

另一方面,也能從中讀出這些孤獨男子對「像少年般的少女」或「像少女般的少年」所懷抱的救贖渴望。仔細想想,這種感受其實也與當今的BL趣味有所呼應。若以現代視角重新解讀昔日的革命論,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這份奇妙融合的成果,還請各位讀者親自體會。取自(《朝日週刊》201641日號

標籤:

0 個意見:

張貼留言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