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續)作為利他主義的小說翻譯:祖父江昭二:〈回憶葉山嘉樹二三事〉

 


日前,王幼華教授發來訊息:葉山嘉樹的名作《濁流》發表與出版日期?這是個有意義的課題。

    出於對日本現代文學的好奇,葉山嘉樹的作品我讀過幾部,但談不上專門研究。


因此,問到《濁流》幾時刊印出來的,我實在沒辦法正確地給予答覆。於是,我開始查閱資料和文學辭典,有了小小的發現,或許文學史家並未將《濁流》視為葉山嘉樹的代表作(而是《海に生くる人々》(在海上拚搏的人),有些文學辭典(年表)未予錄入。不過,多翻找幾冊文學辭典總是有用的。原來這部作品發表於《中央公論》(19367月號)。其後,我又幸運地找到1940年版《濁流》封面。

 

必須說,我經由這次翻閱文學年表的機會,頓時有一種感悟:勤奮寫作是文學作家的天職與責任,行有餘力還得為被湮沒的文學作品仗義執言,當然了,對於那些被過度評價的作品同樣要勇敢地袪魅。以下,我摘譯日本近代文學研究者祖父江昭二的隨筆,與讀者朋友分享。

 

〈回憶葉山嘉樹二三事〉

一提到葉山嘉樹,人們往往只關注《在海上拚搏的人》、《妓女》或《水泥桶中的信》等初期作品。既然這些是他的代表作,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若要我此刻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總忍不住想捕捉那位寫下《在海上拚搏的人》與《水泥桶中的信》等作品的作者,在其晚年那複雜而悲劇性的神情與姿態背後靈魂的真實樣貌。雖說將四十多歲稱為「晚年」總有些難以釋懷,但總之當我閱讀他在那個時期寫下的隨筆時,不知為何,那段「閒來無事,日日對硯,將心中浮現的瑣事隨意寫下,竟莫名地令人心神恍惚」的文字,便會與吉田兼好無關地浮現腦海,令我感到難受。

 

葉山嘉樹幾乎每天都去河邊釣魚、並在水中沐浴。有一次,在他頭頂上,一隻不知是巨鷲還是鷹的鳥,開始悠然地盤旋飛行。那時確認對岸無人之後,便朝著空中的鷲大喊「喂——,可別搞錯了。我是人啊!」不久後,我……披上和服外套,穿上膠底布襪,朝著下游走去。我們臨別之際,我向那隻鷹舉手道別,接著為了試探牠是否會驚訝,便將接竿作槍試著從槍口窺視,但那傢伙卻裝作若無其事。」在此,我這樣推想,寫下《在海上拚搏的人》等作品的作家究竟會如何描寫那樣的心境?

 


在很多情況下讀者的目光自然會聚焦於上拚搏的人》等作品,但與此同時,若要怎樣才能完整理解葉山這位作家——包括其內涵的廣度與深度,以及細膩的層次?進言之,這些是不的。我忍不住想說,必須將那些被輕率地以「思想上倒退」或「作品不夠圓熟」等理由一筆帶過的後期作品,理所當然地納入討論。雖然,我尚未聽聞有人質疑他:真有那麼厲害嗎?但我直言地說,我真心覺得葉山正是這樣一位如此對待的作家。

 

彷彿是為了勸誡我這般傾向一般,也有意見認為於評價葉山昭和十1935年代作品應當謹慎,然而葉山恰恰正是與這類質疑者背道而馳的人物。由此看來,與同屬「勞藝(勞動者藝術同盟)」組織的青野季吉等人,原本存在著某種超越單純氣質差異更為本質性的區別。也就是說,青野身為評論家而葉山身為作家這樣的差異,我曾寫過社會主義者青野先生的內在本質可謂是「良識(明智)」;但在葉山身上卻存在著某種「良識派」的青野先生無法完全掌握的東西。簡言之,葉山不可能是良識派,而應被視為與之對立的「革命」派。

 

舉例來說,在《上拚搏的人》裡那個著名的——或許只是我自以為著名的——場景。葉山讓那位認真、勤奮、甚至富有良知,也就是所謂「優等生(知識精英)」的舵手小倉,在「港鎮特有的餐飲店」裡,被女店員連珠炮般的言辭「一擊之下便倒地不起」。現實生活,大概找不到哪女店員能如此堂堂正正、滔滔不絕地主張這類言論,但葉山靈魂深處迸發出的、那股強烈而激烈的反「優等生氣質」情懷,不正是超越了這類良知往往會產生的猶豫與克制,從而成功支撐起此處的文學真實性嗎?

 

而且,我不一一指明葉山的性向思想特質,但從其後來的作品發現其實該作品蘊藏著作家葉山試圖開的獨特文學礦脈,正因如此,想必也伴隨著痛苦與掙扎。

 

因此,若從結果而言,這意味著葉山對受壓迫者、遭輕蔑者懷有溫意;然而若止於此未免過於膚淺。在我看來,更為重要的是:在他內心深處,其實正對由上至下「輕蔑」心態,抱持了與反感。換言之,我認為他是一位富有特性的作家,試圖與那種以優劣階層標準來審視事物的精神狀態正面抗衡。

 

正如許多通論,倘若近代日本文化與思想的結構性特質在於階層化的精英優位,那麼葉山便是與這種支配性傾向與之對立的抵抗者。他不僅不被既有的秩序所束縛,甚至更進一步顛覆了它;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穿越那個尚未被評斷、輪廓亦未明朗的混沌世界或許正因如此,他才試圖在那裡建立新的秩序。這條路或許遠離了「安全」與「成功」,但無疑是通往「創造」與「獨創」的道路。良識派或許只會謹慎地注視那條路,不敢踏出半步;不過,葉山卻懷抱著堅決的意志,踏上了那條路。他獨自前行。當然,失敗是顯而易見的。話說回來,除此之外,有什麼道路可走呢?

 


我對這樣的葉山懷有無盡的敬愛。每當看見這樣的葉山背影,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與他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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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4日 星期一

 作為利他主義的小說翻譯

 


直到現在,在台灣,翻譯日本戰後的純文學小說,要獲得發表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首先,即便譯者苦心孤詣翻譯出來,投予報紙副刊或文學雜誌,多半因其刊物的需要約稿製作版面,而未能獲得登刊的機會。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幸好,近年來,社群媒體興盛起來,若譯者不計較稿酬,同樣有發表的空間(園地)。

上個月,與朋友凱文品茶回憶往事,泡了五種茶品,他似乎茶醉了,忽然對我提出了要求:他學習日本語三年了,仍停留在N3階段,半是個人資質不佳,半是不夠努力,很想讀點日文小說,卻仍未進入良好狀態。他說,看在我們三十年朋友的情面上,為他翻譯一部日本短篇小說如何?自那以後,我想了想,他的說法有道理,當翻譯小說也能利益他者的話,讓他們獲得歡喜心,也是另一種社會公益活動。

 

在此,我選譯了高橋和巳:〈革命的化石〉極短篇小說。在我看來,其小說成就(即使沒有諾獎的光環),不論藝術性與思想性的特色,毫不遜色於大江健三郎的任何小說。今年,我編譯的《日本經典中短篇小說選》中,就收錄了其優異的中篇小說〈散華〉(為國捐軀)。

 

 

高橋和巳:〈革命的化石

「我們確實必須克服無數的困難啊」那位老革命家說道。他的臉龐泛著紅光,宛如一顆年邁的恆星正放射出紅色的光束。

孩子們在革命紀念植物園裡慢吞吞地玩耍著。他們就像精神分裂症患者般四散開來,而且恐怕根本沒有所謂的孤獨意識。

「那已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你們願意聽,我就講講……」

沒有人回應。孩子們正用近年發明的瞬間顏料像噴漆般在虛空中作畫,或是用空氣凝結器在虛空中隨心所欲地雕刻出各種造型。在園一角彈奏無弦琴的少女,那指尖流淌出的憂鬱思緒,正傳遞給了老人。

「抵抗最頑強的,正是那些自稱人道主義者與共產主義者的人們。」

老革命家的神情掠過一絲微妙的陰霾。因為他心中仍殘留著舊世代的情感。

「雖是敵人,但也有得欽佩之處。革命紀念碑後方的墓地裡,也保存著那些傑出反動分子的肖像吧。你們看過嗎?」

孩子們依然沒有回應。

「那時候,流血衝突還是無法避免的。雖然他們當中許多人已無痛地還原為無機物,但也有不少人拒絕我們這仁慈的物質還原刑,選擇了自殺。」

——在本次革命之前,支撐舊體制的核心理念是「按能力工作,按需求分配」。在當時落後的生產技術與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這雖是無可奈何的道德準則,但正因他們被自己所創造的社會形態所束縛,才不願承認人類尚有更進一步的發展階段。他們固執於自身的習慣。說「習慣」你們聽得懂嗎?物質運動與靜止的慣性法則,沒錯,這正是人類自己發現卻又無法逃脫的法則。就連我們革命團中的溫和派所主張的「所有工作皆為實驗,並將根據實驗規模提供一切必要資源」這一主張,他們也予以猛烈抨擊。他們無法徹底摒棄「能力差異」這最後的階級意識,並認為即使在能力上遜於機器或動物的存在,只要是透過人類交配所生,就都應被視為人類。這是一種莫名自私且感傷的想法啊。況且當時,世界雖名義上採行聯邦制,卻仍保留著多層結構;除了聯邦政府之外,實質上仍存在著被其剝削的資本主義國家這類落後地區,而關於是否容許這些地區存在的爭議也十分激烈。最終,聯邦政府採納了將其視為隔離先天缺乏協調精神者的流放地而予以容許的方針,並得以貫徹。他們畢竟是人道主義者,所以寧可選擇隔離,也不願採取人工淘汰吧。

那位老人並非在對孩子們說話,而是沉醉於自己的回憶中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此時,革命政府監察委員會派來的士兵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老革命家幾乎在毫無聲息的情況下就被包圍了,但他直到肩膀被槍托輕輕一戳才察覺。

「你們要幹什麼?」老革命家問道。

「要逮捕你。」指揮官說。

「胡說,我根本沒犯什麼罪啊。」

「不,你犯了。」

「胡說。」

老革命家被久違的憤怒情緒所吞噬。那是令人懷念的情感。既是苦惱的源泉,同時也是在世界尚未陷入如今這般豐饒的虛無主義之前,最為人性化的情感。孩子們各自茫然地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能感受到宇宙盡頭星雲的爆炸一般。不,無論孩子們被什麼吸引著,他們理應看得到身旁那位老人正因莫須有的嫌疑,被審計委員會的士兵們包圍的景象。然而,沒有人問一句「怎麼了?」,對身旁發生的事件完全漠不關心。

「我究竟犯了什麼罪?」老人說道。

「銀河時間十四時八分二秒,宇宙中繼站理應已向全世界通告,緊急法令已頒布施行。這裡明明就有電視。」

「什麼法令?我……」

「法律無論違反者是否知曉其存在,皆適用於違反者。」

「總之,這是怎麼回事?告訴我。」

「這張逮捕令上寫得很清楚。違反法令第四億五千萬六千八百十一號,即禁止一切與人類進步無關的無謂思考。違規者將被還原為非思考性物質

「這簡直是踐踏人權,不,是存在權的踐踏。宇宙權法理應承認:一切物質依據物質恆存法則所擁有的存在權,以及覺存者為擴展自身覺知之諸種性質所擁有的持續權。」

 

要反抗嗎?」指揮官舉起槍。

「等等。今天應該是革命紀念日吧。在革命紀念日這天,向下一代講述往事,為什麼……」

「警告你。這種辯解本身,就屬於被禁止的無謂思考。無謂思考是違反能量恆存法則的能量『消亡』。再次警告。若不立即停止,將被還原為非思考性物質。」

「我,不過只是稍微回顧了一下罷了。而且我真的沒注意到法令頒布。大家有聽到嗎?」

當老革命家像是在尋求救般回頭望向孩子們時,指揮官大喊「你在妨礙執行公務!」,士兵們的槍口射出了蒼白的光線。轉瞬間,老革命家便以半蹲的姿勢凝固成了一尊蠟白色的塑像。

 

 

不久天色漸暗下來,孩子們紛紛離開植物園。唯獨那位彈奏無弦琴的少女留了下來,在黑暗中停步於老人那悲傷的化石前,凝視著那尊塑像。隨後,她蜷縮在塑像腳邊,再次彈奏起無弦琴那無聲的旋律。無謂的思緒是被禁止的。少女一言不發。然而,周遭似乎飄散著某種氣息。若要轉譯成語言,那大概是這樣的低語吧。

「可憐的老爺爺。雖然我提醒過您法令頒布的事,但您卻沉迷於自己的往事中彷彿厭惡回到現實似的。所以我輕輕地讓您保持原樣。儘管我早已聽膩了您重複的故事,但當您講述往事時,您的臉上總帶著一種奇妙的幸福神情。」

隨著少女那沒發出音的無弦琴的高亢樂音,不知什麼緣故,老人的塑像眼中竟在暗夜中流下淚水,隨後整個塑像彷彿融化了一樣,消逝於沒有留下任何醜陋的處刑殘骸虛無之中。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安保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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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3日 星期日

 買書與便當



今天傍晚,為了強化腿部運動,我前往了○○書店,逛了一個小時左右。三個月沒上門,店內進了不少新書,翻翻看看自然心動。不過,我想到家裡尚有書堆安靜等待我的閱讀,即使諸多好書當前,我仍得冷靜克制才行。這次僅買了四冊,我想,讀完它們下次再來。


回程的路上,我買了兩個剛烹製的便當,透過塑膠提袋我的手仍可感受到微微的溫熱。在此,我必須說依照我的好惡,與其在餐廳飯館用餐,我更樂於吃便當(在家、公園、便利商店皆可),因為這是我能決定的清靜與自在。



多年前,我到東京古舊書店(高円寺、荻窪)買書,如果遇用餐時分,我一定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個便當(並非為了省錢),坐在公園一隅享用,那是一種難得的悠閒。可能有這種潛意識或暗示,這一次,我買了兩個便當(打算在家慢慢享用),忽然湧生出這種感覺來,真是奇妙:原來買書與吃便當這兩個行動如此相契合,甚至可以說,它們互為表裡地呈現我的生活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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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日 星期五

 幸福之貓進行曲




上午,內人轉傳了旅日台僑C的畫作:探視新世界的貓咪。在畫作下方,附有一段文字:


「這貓很可愛吧?這是給○○的生日禮物、一幅小畫。」(附註:這是木板、不是油畫canvas材質、我第一次嘗試用アクリル+油絵的技法,很有趣。)


我直觀地認為,這是一幅流露真情的佳作,色彩搭配與構圖極好,貓咪探看新世界的情態,令我大為驚豔與感動。


不過,我仍必須說,這幅畫作比C在東京藝大時期的作品,強上百倍之多,它超越了學院派的框架與束縛,奔向了返璞歸真。



在此,我甚至可以斷言,C的丈夫F(我們共同的朋友)是幸福的男人,因為其夫人一直深愛著他,這幅真情的畫作即他們夫妻生活中溫馨的註腳。進一步說,F的特殊地位足以與夏目漱石比肩,因為他們都有心愛的貓咪與之溫暖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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