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7日 星期五

 新型態的綠洲:原武史《日本政治思想史》

 

上午,我讀到了一則書訊:原武史《日本政治思想史》(新潮選書,2025-5)進入了第4刷(2026),眼睛為之一亮。我手頭這部是第3刷,不到一年,就衝上第4刷,很不簡單。依我的解讀,這個增印很能說明問題。看似嚴肅而無趣的政治思想史,經由作者的巧思與融合(春秋筆法),以清晰的歷史脈絡、淺顯易懂的文字,同樣能吸引讀者的關注,並激發讀者一起來探索政治思想史這個領域。此外,這個成功的範例富有激勵作用。我認為,它對普遍懷抱失敗主義的出版界注入了希望之風:不再抱怨現代人不讀書、不買書。

 


進一步說,只要作者篤實做學問,認真負責呈現耕耘的勞作,它就有能量感動讀者,讓冷門書變成了熱門書。就此看來,一部書之所以受到讀者青睞及其滯銷的原因,問題似乎不在於書籍內容或篇幅厚度,而是回歸於對學問與智識的實在與付出。在此,我摘譯這部書的前言與愛書的讀友們分享同歡。

 

 

原武史《日本政治思想史》

 

前言

日本政治思想史屬於政治學的一個分支。雖然乍看之下便知,這雖是政治學,卻融合了「日本」、「政治」、「思想」、「歷史」這四個詞彙。首先,我想針對這一點稍作說明。

 

我們幾乎每天都會透過電視、報紙等大眾媒體接觸到日本政治的話題。然而,正如所有國家的政治一樣,日本的政治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政治的運作也並非始於議會、內閣或選舉等各項制度確立之後。相反地,政治活動可說是與人類歷史同始,可謂源遠流長。即使在日本,說政治早在國家成立之前、那個沒有文字紀錄的時代就已持續進行,這也絕非誇大其詞。

 

所謂日本政治思想史,正是立足於此觀點,從留有文獻的古代開始,歷史性地探究日本人對政治有何種思考的學問。誠然,雖同屬政治學範疇,但此學問有別於預測下次大選各黨席次或分析選舉結果等研究,乍看之下,這方法或許顯得迂回曲折。然而,透過探究自古以來日本人對政治的思維,不僅能窺見有別於西方或中國等地的政治觀,亦能浮現出與當今日本政治息息相關的問題點。了解這些,理應能為思考這個被普遍稱為民主主義的國家之政治實況提供線索。

 

談及政治學,國際政治學、比較政治學、行政學、現代日本政治等,向來被視為較為主流的領域。相較之下,日本政治思想史在政治學中屬於邊緣領域,其與歷史學、社會學、哲學、建築史等學科的交集甚大,這一點無可否認。儘管如此,在放送(空中)大學,渡辺浩、松澤弘陽、平石直昭、宮村治雄等諸位教授,自一九八五年至二〇〇五年期間,陸續出版了日本政治思想史的教科書,並透過廣播進行講授。我在二〇一七年三月就讀放送大學期間出版的《日本政治思想史》(放送大學教育振興會),可說是繼這些前輩之後的教科書。

 

本書即是在該《日本政治思想史》基礎上大幅增補並修訂而成的版本。該書出版後,《關於天皇退位等之皇室典範特例法》已在國會通過成立。天皇明仁於20168月透過電視發表的「關於作為象徵之職責的天皇陛下諭示」中,強烈暗示了退位之意,其政治意願最終促成了允許天皇僅限一代退位的「特例法」。依照「特例法」的規定,明仁天皇於2019430日退位,51日德仁天皇即位,年號亦由「平成」改為「令和」。

 

透過這一系列經過,讓人再次深刻體認到:儘管日本國憲法本應禁止天皇介入政治,但據稱血脈延續兩千餘年未曾中斷的天皇,至今仍是日本政治中無法忽視的存在。這正是我強烈感到必須重新撰寫本書的原因。

 

話雖如此,本書仍以具備高中畢業程度基礎知識的大學生為目標讀者,旨在描繪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日本政治思想史,這一點與2017年版的《日本政治思想史》並無二致。書中沒有任何一章採用類似放送大學教科書那種以人物為中心的標題,例如「○○的政治思想」;亦非將關於「自由」、「公」、「私」、「權」、「天」等特定概念的著名思想家文本按時間順序串聯起來的列傳。這是因為本書基於「支撐日本政治體制的思想未必都已形成言說」這一前提,因此並未採取將政治思想還原為個別人物的觀點。

 

因此,本書並未直接探討那些在論述日本政治思想史時經常出現的經典思想家,例如,江戶時代的伊藤仁齋、荻生徂徠,明治時代的福澤諭吉、中江兆民,以及大正時代的吉野作造等。當然,這並非我刻意遺漏,而是出於明確的意圖。然而,本書非但沒有輕視文本,反而不惜繁瑣地大量引用重要的日本古典、儒教經典及思想家的原文。我們極力避免政治思想史教科書中常見的、高舉抽象理念的做法,並致力於讓初學者也能輕鬆理解。

 

這樣寫來雖看似新穎,但確實存在著繼承該領域實質創始者丸山眞男之政治思想史學的意識。誠然,以當今的學術水準來看,丸山的著作確實存在不少問題,特別是那些以西洋政治思想史為背景,試圖在荻生徂徠的思想中尋求「近代」萌芽的戰期間作品(1952年由東京大學出版會以《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為題出版。新裝版於1983年出版)──已幾乎完全被渡辺浩的《近世日本社會與宋學》(東京大學出版會,1985年;增補新裝版於2010年出版)等丸山門生學者的研究所否定。即便在近期,仍可見諸如「受丸山教誨的『弟子』們佔據了學術界的主流」、「由於『批判他們的『先師』丸山』這類想法長期以來被視為不可想像,因此『針對《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的嚴謹批評(批判)至今似乎尚未出現」這類誤解,(橋爪大三郎《丸山眞男的憂鬱》,講談社選書メチエ,2017年),在此特此強調。

 

然而,本書強烈反映了我個人的問題意識,即不應輕視丸山在1950年代至1980年代期間所展現的豐富思想史學可能性。因此,儘管基於對丸山真男研究的批評,我仍想預先說明,全書各章中將頻繁引用丸山真男的著作。

 

全書共15章,其中第1章至第3章為總論,第4章至第15章則為各論。在總論中,除了闡釋何謂日本政治思想史這門學問之外,亦探討了日本社會中空間與政治、時間與政治的關係,並勾勒出我所研究的天皇制之全貌。

 

如今,天皇制給人的感覺已不再是政治學的範疇,而是成為了歷史學的一門分支——日本史學、法學的一門分支——憲法學,或是建築學的一門分支——建築史的主要研究對象。(例如,參見吉田裕、瀨畑源、河西秀哉編《何謂 平成的天皇制——制度與個體的夾縫之間》,岩波書店,2017年;以及長谷川香《近代天皇制與東京:從儀禮空間看都市・建築史》,東京大學出版會,2020年)。即便在專攻日本政治思想史的學者群體中,相關研究亦稱不上十分盛行。然而如前所述,天皇制正是思考當今日本政治時極為重要的課題,丸山真男本人亦長期以此作為研究主題。就這一點而言,本書試圖繼承丸山的問題意識。因為我們認為,透過探究天皇制的結構,便能揭示那些未被言說化的政治思想。

 


在各論部分,我基於自身迄今的研究,探討了從江戶時代到戰後期間的多元主題,讀者應能看出總論中論及的問題,正以變化的形式延續至今。

 

將最後三章(第13章至第15章)專門用於探討戰後時期,這或許是本書的一大特色,這點在以往多數僅止於大正時代的日本政治思想史教科書中是未曾見過的。

 

不過,像近代日本的亞洲主義、明治社會主義、小日本主義、無政府主義、日蓮主義等主題,由於篇幅所限,未能充分探討。

 

本書雖與過往教科書的敘述方式不同,卻深受以丸山真男為首的優秀學者之先驅研究影響。除了日本古典、儒教經典及思想家的原文外,亦適時援引了他們的著作與論文。之所以不僅涵蓋政治學者的著作與論文,更包含歷史學家、社會學家、建築史學家等學者的著作與論文,甚至延伸至小說與評論,正是因為「日本政治思想史」這門學問雖屬政治學的一門分支,卻同時處於多個學術領域的交界地帶。若能讓讀者領略這門無法完全納入既有學術框架之學問所獨有的趣味,將是我的榮幸。此外,若讀者能透過本書,不僅止於學習「過去」,更能培養出對當代日本政治的更深刻視角,對身為作者的我而言,將是莫大的喜悅。

 

另外,本書中「行幸」、「巡幸」、「行啓」、「巡啓」、「御召列車」、「御用邸」等皇室用語,均維持原樣使用。關於年份的標示,在仍使用舊曆的明治五年(1872年)之前,除人物生卒年外均優先採用年號;自改用太陽曆的1873年(明治六年)起則優先採用西元。中國與朝鮮的年份標示亦遵循相同標準,優先採用年號或西元其中之一。此外,謹此說明,引文中的舊漢字均已改為新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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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1日 星期六

 紙質書就是那麼迷人: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




上午,我收到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的書訊:賀茂道子《静かなる占領:したたかな敗者としての日本人》(2025-12)很高興,精神為之一振。我手中有若干該大學的學術出版品,閱讀之後,深深獲得教益。加茂先生這部著作,我尚未仔細閱讀,在此先分享書訊。曾留學日本的朋友R興奮地說:這就是通讀日本語(文本)的好處,省下一頓大餐的費用,換回一部(萬頓)的精神食糧。而且,紙質上就是那麼迷人,它慷慨歡迎讀者擁抱它的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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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評與推薦:佐藤春夫與原民喜

 

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在文壇或文化界上,凡是有知名度的作家名人,同行朋友出書之時,總會收到掛名推薦的邀請。這是一種提升知名度的機會與榮譽,但反過來說,它也可能只圖美名,卻未真切讀畢作者全書,最後落得空泛而談(言不及義),讓心虛的影子闖進了內心裡。以我而言,我不輕易應允撰作書評,僅止掛名仍會讀畢該作品,否則無法坦然自在。

 


前一陣子,我查找資料的時候,無意間,讀到了佐藤春夫一篇文章:〈推薦原民喜君〉,日文近2千字,他對《三田文學》同仁雜誌,與原民喜的小說〈夏之花〉多所提及。我對《三田文學》的興衰史沒有研究,自然無法評論與置喙。不過,我讀過原民喜若干作品,尢其他描述在亡妻(死於廣島原爆)墳上悼念上香獻花的小說〈夏之花〉,卻有很深的感動與共鳴。因此,當我讀到佐藤春夫在文中,指出「……概括地說,原君的文學其特徵在於神經質的文學,其中幻想與智性學問交織纏繞。原君的文學——這種神經質的文學——不僅具備內在特質,其神經質的一面更細緻地投射於外在象,既成為縝密的觀察,亦化為深刻的批判。」必須說,在概括原民喜的文學特質上,我同意佐藤的評論觀點,但他用「神經質」這個病理性的措詞,我就難以苟同了。我寧願將原民喜這種細膩的心理描寫視為其對人性情感與悲劇深層的大師,因其絲絲入扣的心理描寫,而使文學家佐藤春夫以「神經質的文學」來形容原民喜的其人其作。

 

有興趣的朋友,歡迎一起讀一讀:佐藤春夫〈推薦原民喜君〉

 


 

〈推薦原民喜君〉

 

 數年前起,我便隱約覺得近期的《三田文學》似乎正匯聚著人才。我想,這或許是因為在戰爭期間,當其他雜誌的文學色彩日漸淡薄之際,本刊並未過度追隨時勢所致。戰後,從後山遠眺所謂的文壇,我清楚地看到許多新人湧現,文壇的面貌正逐漸煥然一新。那麼,如果將三田文學的作家們與這些文壇新秀相比較,我發現他們雖然各有特色,卻與文壇的新人截然不同,這點令我感到饒有趣味。姑且不談文壇,他們似乎只專注於書寫屬於自己的文學。或許,他們是被遺落在文壇之外的吧。即便被文壇遺忘,只要不被文學遺棄,我便毫不在意。最可怕是相反的情況。不過,三田的寫作們無需擔心這點。他們雖然被文壇遺忘卻仍未忘卻文學,這份堅定感令人安心;或許正因被文壇遺忘,才更抱持著「至少要守住文學」的信念。無論如何,我始終將此視為一種可喜的現象。

 

 後來,設立了所謂的「水上瀧太郎獎」,這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我甚至想,這是否意在讓身處文壇郊外(邊緣)的三田人士盛裝打扮,再將他們送入文壇的喧囂之中,我不甚清楚。但就我個人而言,將那些未受文壇荼毒的三田學子所具備的風氣引入文壇,其目的應在於為文壇注入新風,而非為了將三田的人才「文壇化」。必須說,這僅是我的個人見解,但基於此觀點,我別無選擇,只能以此為準繩來物色這項文學獎的入選者。

 

讀過幾篇獲獎候入選者的作品後,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多年來「近年三田人才濟濟」這般模糊的看法,其實並未大錯特錯。確實,有兩三位文筆出色的人。他們並非與時代完全脫節,作品具有相當的文學性,卻與文壇遙遙無期,這點令我倍感欣慰。在這些人之中,我為何特別想選出原民喜一人呢?

 

其實,我想大約是十多年前,經由坪田讓治君介紹,我曾接待過原君一兩次造訪,因此與他素有面識。在眾多素未謀面的人之中,竟有一位熟人,這或許也是促使我特別關注原君的原因之一。事實上,早在原君的作品入圍候選名單之前,我就已將他的作品無一遺漏地仔細閱讀過。認識作者這件事,對於評讀作品頗有助益,也能讓人對作品產生親近感。因此,當我將原君的作品與其他作者的作品相較時,我始終將這一點銘記於心,並自認已盡力避免陷入不公的評價。在充分冷靜審視之後,縱使與其他入選者的作品相較,我仍確信原君的作品最具個性(獨特性),而且最接近完成(最高水準)之境,因而能懷著這份安心推薦他。反過頭來想想,正因為其個性過於鮮明且已趨近完成(佳境),我甚至一度對將其列為入圍獲獎感到不安。畢竟,即便推薦了,原君的文學作品過於獨特,恐怕只能被少數人理解吧。評選者是否會被指責過於執著於個人喜好呢?此外,與其讓作品技法嫻熟的原君獲獎,不如將獎項頒給尚未定型但才華洋溢的人,在獎勵的意義上是否更為恰當?我確實曾神經質地如此思索過,但這番反覆推敲的結果,終究未能推翻最初的判斷。正因為其風格過於狹義(獨特),才更應由此人獲獎,這般想法難道說不通嗎?正因是這般特殊之作,才更需加以表彰,引眾人目光聚焦於此。

 


 概括地說,原君的文學其特徵在於神經質的文學,其中幻想與智性學問交織纏繞。原君的文學——這種神經質的文學——不僅具備內在特質,其神經質的一面更細緻地投射於外在事象,既成為縝密的觀察,亦化為深刻的批判。在神經質文學的內在性之外,同時兼具這種理性的外在實物性,正是原君文學值得推崇的嶄新個性。對原君而言,〈夏之花〉是最適合(自洽)的題材了,正因如此,才得以產生特別的(文學)效果。將那驚天動地(這可謂名副其實)的事實,以銳利精準的文字呈現,並成就了那沉穩而細緻的文筆,堪稱壯觀,實值得充分讚賞。近日,我又讀了雜誌《個性》中的〈災厄之日〉,看見原民喜將那可謂自然主義、無產階級文學的素材精彩地融入他自身的詩歌世界,因而覺得他的文學世界絕非狹隘(狹義)。於此,我深感欣慰,只盼原君能更加奮發圖強。

 

三田文學:https://www.mitabungaku.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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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在日本的好處


日前,與文友W通話:現在日圓匯率下跌,正符合我到東京或大阪的舊書店,大量購買日文二手書。的確,這是絕好的機會,我應該大量進書,以充盈書庫。不過,目前我的書山日漸升高,不需欲登凌絕頂,就知道眾書的大小,暫時不宜再添冊加書。




儘管如此,我仍要提出一個觀點:住在日本有許多好處。


其一、愛書人可以就近優雅購進日文書,建立自己的圖書室,累積到一定數量,就寄回台灣,他日學成歸國,就有好書可用。


其二,最重要的是,他們有現地的優勢,讀完其書做田野調查,這樣可以超越文字書面的理解與想像,進行歷史場景的比對。


例如,我對竹久夢二自故鄉岡山來到東京打拚的個人史,以及夏目漱石與帝都東京的愛與憎充滿極大的興趣。我手頭海野弘《東京風景史の人々:画家の描いた東京 明治.大正.昭和》(中公文庫,2008-2)這部紀實文學作品,在某種程度上,解決了我的知識飢渴,但我又想,自己若能親臨現場(即便已物換星移),以我敏銳的想像力,尚可拼整出人與歷史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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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7日 星期二

 

思考時代變動的起點:《〈戦後文学〉の現在形》

 

 


一個明顯的事實是,日本近現代思想史的研究者,除了解讀和吸納專家的思想史正典技法之外,他們仍熱衷於以文學史視角撰寫的評述納入考察的範圍,亦即文學史式中的思想關懷,使其思想之大網不致缺漏,當然僅僅聚焦於政治思想史的變化,必然少了人文思想與可讀性。近年來,我正在編譯一部40萬字《近代日本思想史入門》,正是借鑑了這種方法。

 

在我眾多日文參考書目中,紅野謙介.內藤千珠子.成田龍一 編《〈戦後文学〉の現在形》這部文學評論集,很值得細讀深思。首先,有的論文擴展了我的思考與文學視野,有的則觸發了我某種思想探索的靈感;尤其當我們進入日本戰後思想的複雜特性時,就會要求我們閱讀觀點新穎的評論,以免陷入左派與右翼的激流之中。朋友Y君說,我想了解更多日本戰後思想的面貌,但不諳日文,似乎只能依靠中譯本,而且非系統性地閱讀,很難讀出個究竟,更不能追本溯源了。對於這一點,我愛莫能助,僅能以摘譯序言的方式,溫暖求知若渴的Y君了。當然,我認為最根本的解決方法是,從此下定決心學習日本語,直到通透日本語的奧妙之境。

 

序言 〈戰後文學〉的當代樣貌 / 內藤千珠子

 

在日本,長期以來普遍存在一種感性認知,將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之後稱為「戰後」,並將其與脫離戰爭的和平意象聯繫在一起。所謂「戰後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這類時間概念,可以說正是透過否定戰爭的暴力,進而建構出以和平為前提的想像力。從戰敗至今,「戰後已經結束」或「戰後永不結束」這類論調,時而此起彼落地反覆出現。無論視為已結束或未結束,被強調的始終是圍繞「戰後」所共享的感性;從這個意義上說,在日本的歷史意識中,「戰後」確實一直延續至今。

 

迄今為止,學界一直透過「戰後」一詞,從當下的視角出發,對歷史進行重新語境化的學術檢證。在歷史記憶之爭日益激烈的今日,梳理關於戰後的知識資產,仍將是一項重要的課題。

 

然而,另一方面也存在著以「戰後」框架所隱匿的暴力為主題的問題意識。毋庸置疑,所謂「戰後」的歷史時段,雖然是日本近代帝國暴力延續的產物,但「戰後」的框架卻對帝國與殖民地關係所造成的非對稱性當下施加了偏見。這種偏見衍生出一種結構,例如,對朝鮮半島南北分裂的狀態、朝鮮戰爭至今仍處於「停戰」狀態的現況,往往漠然視之,並未將其視為日本當下的問題。換言之,「戰後」這個框架,持續培養出一種將戰爭這類事件視為日本過去之事,或視為發生在日本境外之事,從而將其從日本脈絡中割裂開來,並視為與己無關之事來處理的感性;而「戰後」也正作為一種圍繞歷史與當下的透明暴力裝置而發揮作用。

 

「戰後」框架所具備的這種有效性與暴力的雙重性,同樣也隱含在「戰後文學」之中。迄今雖然已撰寫了無數戰後文學史,但可以說,點綴戰後文學史的戰後文學正典中,蘊藏著大量透過重讀,將歷史事件向當下敞開的契機。無疑,戰後文學所具備的批判性──正是這批判性塑造了戰後的實質內涵──至今仍具有值得重新檢視的價值。

 

然而,另一方面,戰後文學史顯然體現了戰後框架所蘊含的暴力,以及文學史所具備的排斥力學。那些以男性、日本名字、權威化的專有名詞作為作者名並列的戰後文學敘事,正是將日本近代的帝國暴力封存於不可見的領域而建構而成的。其結果,出身於殖民地的作家、女性作家,抑或階級與貧困問題、原子彈爆炸這類事件性等,這些被邊緣化的現象,逐漸與「戰後文學」的核心產生差異,並被「在日文學」、「殖民地文學」、「日語文學」、「女性文學」、「無產階級文學」、「原子彈文學」等特殊框架所烙上特有的標記,最終被驅逐至文學史的邊緣。

 

 

第一期(1945~1970年)是所謂「戰後文學」的時代。這是「政治與文學」主題被激烈討論的時期,親身經歷戰爭的一代人,透過記述戰爭體驗並將其作為記憶來敘述的文學,將戰爭的實質結實於作品之中。

 

第二期(1971~1989年)是所謂的「後戰後」時代。這段以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為象徵、直至冷戰結束的時期,是以泡沫經濟為背景的慾望與消費時代,其中包含新學術主義的流行,對既有價值的反彈與對抗皆被轉化為敘事。

 

第三期(1990~2020年)既是戰爭受害者倖存者證言的時代,也是歷史否定論與仇恨言論肆虐、圍繞記憶展開鬥爭的時代。文學正與被剝奪的聲音、沉默,以及仇恨的暴力對峙。另外,由於本書的籌備始於兩年前,雖然未將當前的新冠疫情作為主題探討,但可以說,在疫情肆虐(大流行)之中,無論是圍繞記憶的故事,抑或暴力的結構,皆正受到變異與更新的動力所衝擊。

 

在編輯過程中,基於「為了批判迄今為止的『戰後文學』框架本身,需要一種有別於正典化動力的構圖」這一問題意識,我們對作品做了取捨篩選。因此,部分讀者瀏覽選入的作品群時,或許會對第一期感到「戰後文學」正典未盡收其中而產生缺憾;至於第二期與第三期的作品,亦可能對將其置於「戰後文學」框架下審視感到扞格。然而,本書所選作品,乃是編者從當代理論視角回溯過往時,判定其蘊含著唯有透過當代閱讀方能顯現之主題的文學系譜。為兼顧優質書單指南的功能,同時透過文學語言呈現思考歷史當下的批評視角,編者認為必須採用一種能引發思考的編排結構。

 

在「戰後」這條時間軸上積累的智性實踐正遭輕忽的當下,想像力往往被封閉,他者亦逐漸隱沒。本書試圖透過「戰後文學」這個框架作為鏡子,抽離其中映現的構圖,同時重新審視框架本身必然蘊含的暴力性,藉此開創當代思考的可能性。

 

 

推薦書目:

 

紅野謙介.內藤千珠子.成田龍一 編《〈戦後文学〉の現在形》(平凡社,2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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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書外譯的彼方



星期六,日語專家林瑞景先生捎來文化部獎助「中書外譯」訊息:「台湾原作の出版作品の海外出版を奨励し、台湾文化の国際的な認知度の向上を目指し、台湾出版産業の国際市場開拓を支援することを目的に、文化部(省)は「翻訳出版奨励計画」を実施しています。」。瑞景老師大概得知我的長篇小說《七日妓典》(春暉,2026)剛剛出版,因而希望我運用這個機會。我由衷感謝這份友誼。坦白說,我創作小說純粹是個人愛好,不考慮不迎合書市需求,只為自我意義的完成,對思與行的實踐而已。


3月27日,我亦將《七日妓典》寄給師友兼智庫末岡實教授及其高徒翻譯家泉京鹿女士,以及我敬重的文友劉燕子老師、作家真木由紹的稍後寄上,以分享我出書的喜悅。話說回來,我並非孤高之人,如果有翻譯家願意吃苦頭:翻譯我的《七日妓典》,我合十感恩。我認為作家的作品透過翻譯獲得傳播,就是以另一種面貌與新世界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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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清明備忘錄 / 邱振瑞




並非半夜雷鳴了

才想起清明節

並非雨絲紛飛

濕潤了青草墓地

更不是慈悲之風

吹拂靈骨塔與塵埃

一切皆非虛妄

而是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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