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星期三

 

日本入冬第一陣寒風

 

 


今天日本電視新聞都聚焦在「木枯らし第一号」這個熱門話題,亦即(氣象廳發布)入冬第一陣寒風、冬季從山地吹向平原的乾燥寒冷強風。回想起來,我於八○年代中期在東京苦學期間,每日地為生存(生活)奮戰,到了冬季,只覺得寒冷刺骨,實在無暇察覺到「木枯らし」這詩意的到來。現在,我終於迎來了可以稍為緩神歇腳的年紀。於是,我運用翻譯這老本行,選譯了十一則日本作家筆下的「木枯らし」風景,在臺北展開一場特別的紙上隨筆之旅。

 

 

 

芥川龍之介〈報恩記〉

 

 


這已是兩年多前的事了,當時正值寒風凜冽的深夜。我化身為雲遊僧人,在京都街頭遊蕩。我在京都街頭遊蕩,並非始於那天晚上。這已經持續了大約五天,每當初更一過,我總會謹慎地避開眾人視線,悄悄窺探一戶戶人家。當然,這究竟是為了什麼,想必無需多作註解。尤其,那時我本打算暫時投身摩利支天(佛教二十四諸天之一的護法神)菩薩之列,因此更需要金錢。

 

 

梶井基次郎〈不幸〉

 

 

那是十二月某個寒冷的夜晚。

那陣顫巍巍地吹過緊閉門戶、發出嘎吱聲響的可怕風聲,只會讓母親的不安愈發加劇。 

那天從午後開始,連冬日那微弱的餘暉都未曾灑落。雖然雪還未開始飄落,但在那灰濛濛的雪雲之下,那些彷彿骨頭都被削去般的櫟樹與樫樹林,正向刺骨的寒風發出駭人的嘶吼。

那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個寒冷日子,連那位向來忍耐的母親,也因這股寒意而湧起一股無處宣洩的憤怒。對她而言,這突如其來的嚴寒確實令人惱火。她當然也明白,人類的意志無法左右天氣。既然如此,這股憤懣便〔缺〕——她們一家約半個月前,才剛從熟悉的大阪,搬遷至這座受寒風侵襲、霜雪消融的東京高地小鎮。

 

寺田寅彥〈魔女之盤〉

 

 

十二月三十一日,這年最後一個寒風凜冽的夜晚,從本鄉四丁目下車之後,在朝北奔忙的人群中,唯獨竹村運平君一人顯得從容不迫。他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小報紙包走下電車,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待用那條略顯骯髒的圍巾仔細裹住頸部至下巴後,便邁步前行。站在街角的巡警,肩章高高聳立,看著這身瘦長得像個中國人的背影,似乎也因寒冷而瑟瑟發抖。

 

 

永井荷風〈枇杷花〉

 

 

洗臉水的冰涼感,日漸滲入骨髓,這正是寒意愈發刺骨的時節。午後若稍有要事要處理,便會格外真切地感受到白晝已明顯縮短。這也是翻開曆書,忽然忍不住細數當年剩餘日數的時節。菊花早已凋萎,山茶花也大多凋落;在陰天傍晚之際,突如其來陣陣風聲,總讓人覺得格外有「木枯」之感。樹梢上零星殘留的一兩顆柿子也已乾癟萎縮,就連那被霜染過的葉子,也大多已凋落殆盡。伯勞鳥、鵯鳥的鳴叫,以及藪鶯在竹叢間的啼鳴,如今也已不再罕見。這個時節,枇杷花正綻放。

 

 

太宰治〈I can speak〉

 

 


我在夜晚忍受痛苦,在早晨直面認命。人,在這世上莫非就背負認命的使命?抑或只是忍受寂寥?青春,便如此日漸被蟲蛀蝕,而幸福,據說也是在陋巷之中尋得的。

我的詩歌失去了聲音,在東京無所事事、虛度光陰了一陣子,其間,開始喃喃寫下一些,它並非詩歌、姑且可稱作「生活的低語」之類的東西,透過自己的作品,逐漸領悟到文學應走的道路,心想「大概就是這樣吧?」。我因此獲得了些許近似自信的東西,於是著手撰寫先前便已構思好的長篇小說。

去年九月,我租下甲州御坂峠頂上那家名為「天下茶屋」的茶館二樓,在那裡一點一點地推進這項工作,總算寫到了近百頁,重讀起來,覺得寫得倒也不差。我重新獲得了力量,在御坂峠寒風凜冽的那天,我擅自獨自許下承諾:「總而言之,在完成這部作品之前,我絕不回東京。」

 

 

國木田獨步〈星〉

 

 

在離都城不遠的鄉間,住著一位年輕的詩人。房子坐落於一座小丘的腳下,庭院卻出乎意料地寬闊;清澈的小溪從山丘的樹叢間奔流而出,貫穿庭院而過。樹木皆任其自然生長,春天梅花與櫻花紛紛綻放,夏天綠蔭深濃繁茂,小溪的水面也顯得幽暗;到了秋天,楓葉則化作一片錦繡。當秋意漸濃、寒風開始呼嘯時,那份寂寥便無窮無盡;進入冬季,樹葉盡落,庭院的景象顯得格外蒼涼,唯獨松杉之類仍傲然展現其翠綠。詩人日日晨昏,皆在此庭院中尋得樂趣,度過餘生。

 

竹久夢二〈少年・春〉

 

你當時正被母親抱在膝上。屋外,寒風慘烈地狂嘯,大地上所有草木都悲傷地哭喊著。

那時候,你瑟瑟發抖,緊緊地抱住母親的脖子。

當寒風慘烈地狂嘯時,油燈的光線變得更亮了,桌上的蘋果愈發紅潤,壁爐的火也漸漸暖和起來。 

你的膝上放著一本繪本,翻開到那段悲傷的文字。母親為你朗讀起來。――那是一個她早已為你讀過上百遍的故事。――那時母親的臉色陰沉,眼神黯淡,聲音低沉而悲傷。你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岡本加乃子〈愛啊,愛〉

 

 


每當想起孩子,就有許多個夜晚我輾轉難眠。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總算將這一個孩子撫養長大。那個徵得我同意才分撥頭髮的孩子,那個曾與我一同前往歐洲的孩子。那個長大後會問我咖啡裡該放幾塊方糖的孩子。那個從法國獨自前來英國與我們相見的孩子。那個在巴黎緊握住我的手、一同讚嘆夏里亞賓牛排的孩子。自他被留下、我們返回日本以後,我們便只盼著他寄來的信。每當點起冬日的燈火時,我讀到他寫道:「在巴黎畫室思念故鄉」的信,便立刻想了他。他向來一睡便難醒,此刻卻輕易地醒了。接著,我們在深夜含淚共飲茶水——窗外吹來陣陣微弱的寒風。

 

 

夏目漱石〈文鳥〉

 

 

我悄悄回到書齋,孤單地讓筆尖在紙上滑動。在簷廊上,文鳥輕聲啁啾。時而還鳴叫著「千代、千代」。外面正吹著寒風。

 

 

石川啄木〈醫院的窗戶〉

 

 


我搬到牛込大約兩個月之後,恰逢十二月上旬,野村以每月十五圓的租金,租下小石川某條街坡道下方的房子,掛上了「東京心理治療(諮商)所」的招牌。據說他還印製了約兩千張宣傳催眠療法功效的傳單,散布於市區各處。此後他曾兩度前來拜訪竹山,其中一次正值歲末將近,寒風呼嘯,灰色的雲層低垂掠過屋簷,是個令人不快的日子,野村沮喪地說:「連一個病人都沒有來。」

 

 

伊藤左千夫〈老獸醫〉

 

六

已是十一月底。正當以為寒風已平息之際,灰褐色的雲層低垂遮蔽天空,讓人不禁懷疑是否要下雪了,是個令人不快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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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7日 星期二

 三島由紀夫和他的《天人五衰》

 


前言:三島由紀夫的集大成之作《豐饒之海》四部曲,向來為日本文學評論家熱衷探索的議題。尤其,三島於1970年11月25日,完成四部曲最後一部《天人五衰》文稿,通知新潮社執行編輯小島千加子取稿來取稿之後,他偕同「楯の会」4名成員,奔往陸上自衛隊市ヶ谷駐屯地・東部方面総監部,控制住益田兼利総監行動自由,幾經折衝自身訴求未果,他切腹自盡以明志,無疑為其擁護者和讀者們投下了震撼彈。進一步說,我們依循以往的論述路徑,從三島文學小說中,多少能夠挖掘出其政治思想的底蘊。然而,我們依然可以反其道而行,以其文學(文本)的思想性與藝術性切入,同樣能品味出藏在三島文字裡的幽玄境界。

 


《天人五衰》摘譯

 

一

遠處的海霧讓遠方的船影顯得幽玄。儘管如此,海面比昨日更加澄澈,連伊豆半島群山的稜線都能清晰辨認出來。五月的海面平靜如鏡。陽光強烈,雲彩稀薄,天空湛藍。

即便是極其微小的波浪,也會在岸邊碎散開來。即將破碎之前、它如黃鶯色般的波腹,帶著類似與所有海藻共有的令人不適的色澤。

這就是大海攪動的作用,日復一日單調枯燥地重複著「攪動乳海」的印度神話。或許這個世界不該被靜止不動。而在靜止不動之中,想必蘊藏著將自然界的魔性喚醒過來。

然而,五月大海的波濤總是不斷而焦躁地變幻著光點,將纖細的突起伸展出去。

三隻海鳥在高空飛翔,眼看牠們彼此靠近之時,卻又立刻不規則拉開距離飛離。那接近與分離之間,似乎蘊含著某種神秘。當牠們靠近到足以感受到對方翅膀掀動氣流之時,其中一隻卻突然飛離遠去,那片蔚藍的距離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三隻海鳥的表演是否亦反映著我們心中偶爾浮現的三種相似的意念?

一艘印有特殊標記小型黑色貨輪,逐漸駛離了海灣,因其船上的建築物,使其背影看似莊嚴而高大。

下午兩點,太陽藏身於薄雲編織的蠶繭之中,宛如一隻閃耀著白光的蠶。

那圓潤而遼闊的水平線宛如牢牢套在大海中的深藍色鋼環。

遠海處,僅有一處,白浪如白翼般瞬間躍起又消逝。那究竟有何意義呢?若非崇高的任性,那必定是極其重要的信號。難道可能既非前者亦非後者嗎?

潮水逐漸漲起,波濤也略微高漲,陸地正被那精妙絕倫的滲透所侵蝕。由於太陽被雲層遮蔽,海色轉為略帶險峻的深綠色。其中,有一道從東向西綿延不絕的白色條紋。形狀宛如巨大的「扇子」。那處海面彷彿扭曲了,而未扭曲的靠近核心部分,則以「扇子」那黑骨般的黑翼,隱沒於濃綠的平面之中。

陽光再度顯露。大海再次平滑地映照著白光,順從西南風的指揮,將無數宛如海獅背脊般的波影,不斷向東北、再向東北推移。那無窮無盡的水流大遷徙,並未過多地溢向陸地,洪水正被遙遠月亮的力量牢牢控制著。

雲層化作卷積雲,覆蓋了半邊天空。太陽在那片雲層上方,靜靜地綻放出白光。

兩艘漁船駛出,外海有一艘貨輪正在航行。風勢已明顯增強。一艘從西方駛來的漁船,引擎聲彷彿是儀式開始的信號般逐漸逼近。這也是因為,儘管是如此微小卑微的船隻,卻因行進時既無車輪亦無雙足,彷彿拖著衣襬以膝行前來,顯得格外高雅。

下午三點。卷積雲漸漸消散,南方的天空中,一團形似白雉鴿尾羽的雲朵,在海面上投下深邃的影子。

大海,這無名之物,無論是地中海、日本海,抑或眼前的駿河灣,雖然勉強被稱之為「大海」,卻絕不屈從於此名——這無名的、豐饒的、對立的無政府主義(的定義)。

隨著天色漸漸陰暗,大海突然變得陰鬱而沉思,充滿了鶯色的細微棱角。波濤如布滿尖刺的玫瑰枝條,形成一片荊棘。那些尖刺本身也帶著平滑的生成痕跡,使得海面看起來平滑無瑕。

下午三時十分。此刻四處皆不見船影。

真是不可思議。如此廣闊的空間,竟被如此擱置一旁。

就連海鷗的翅膀也顯得漆黑。

這時候,海面上浮現出一艘幻影般的船。它向西航行了一陣子後便消失無蹤。

伊豆半島早已被薄霧籠罩而消失。那片刻之間,那已不再是伊豆半島,而是伊豆半島的幽靈。隨後便消失了。

既然消失了,便連蹤跡都不留。縱使在地圖上仍存在,它也已不復存在。半島,船隻,都同樣地屬於「存在的微不足道」之中。

出現,又消失。半島與船隻,究竟有何不同呢?

倘若可見之物即是存在的全部,那麼除非被濃霧籠罩,眼前的大海總是存在於那裡。它總是堅韌地積蓄著存在的準備。

一艘船便能改變全景。

船隻的出現!這將重組一切。存在的全部構成產生裂痕,迎接一艘船從水平線駛來。就在那一刻,轉移發生了。船隻出現前一瞬間的全世界都被廢棄了。對船而言,它正是為了讓那個曾保障其「不在」的全世界被棄置,才出現在那裡的。

海色在每一個剎那間,那般多樣化的流轉。雲彩的變化。以及船隻的出現。……每當此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所謂的「生起」究竟是什麼呢?

在那裡瞬間發生的事情,或許是連喀拉喀托火山(印尼)噴發都無法比擬的重大事件,只是人們未曾察覺罷了。我們早已過於習慣存在的那種微不足道。世界存在這回事,根本不值得認真對待。

所謂「生起」,正是無止盡的重構、重組的信號。從遠方傳來的鐘聲信號。船隻的出現,便是敲響那存在之鐘。霎時間,鐘聲迴盪四方,包羅萬象。海面上,生起永無止境。存在之鐘始終在鳴響。

一種存在。

未必是船隻。一顆不知何時出現的夏日酸橘。光是這樣,便足以敲響存在之鐘了。

下午三點半。在駿河灣代表「存在」的,正是這樣一顆夏日酸橘。

它時而被波濤掩蓋、時而顯現,時而浮起、時而沉沒,宛如一雙永不停歇的眼眸,那鮮明的橘色從離浪花邊緣不遠處,轉眼間便向東方遠去。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此時,西邊、名古屋方向,緩緩駛入一艘陰鬱的黑色船隻。

太陽早已被雲層籠罩,宛如一條燻製鮭魚。

 

——安永透將視線從三十倍望遠鏡前移開。

原定於下午四點入港的「天朗輪」貨輪,至今仍未露出一絲蹤影。

他回到辦公桌前,再次隨意看著今天的《清水船舶日報》。

「昭和四十五年五月二日(星期六)

定期外航船入港預定

天朗輪 國籍 日本

日期與時間 二日十六時

船東 大正海運公司

代理商 鈴一

出發港 橫濱

錨地 日出埠頭四・五」

 


二

 

……本多繁邦已年屆七十六歲。妻子梨枝早已過世,自從成為鰥夫以後,他常獨自外出旅行。他總會挑選交通便利的地方,做些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負擔的旅程,以此安度晚年。

有一次,他偶然來到日本平(靜岡縣),回程時順道參觀了三保松原,觀賞了據說源自西域的天人羽衣殘片等珍貴文物,正準備返回靜岡之際,他突然想獨自到海濱走走。新幹線「迴音號」(各站停車)每小時有三班,就算錯過一班也無傷大雅。一旦上車,從靜岡到東京也不到一個半小時。

他讓車子停下,拄著拐杖沿著通往駒越海岸約五十公尺的沙路前行,眺望著大海,心想此處想必就是《童蒙抄》中記載天人降臨的有度海濱(面向駿河灣),接著,又追思了往昔,憶起年輕時待在鎌倉海岸的時光,這才心滿意足後便準備返程。海灘上只有幾名玩耍的孩子和兩三名釣客,顯得十分冷清。

去時因專注於海景而未曾留意,回程時才發現到堤防下,有一朵樸拙的淡紅色柔毛打碗花。堤防上方的沙地上堆積如山的垃圾正被海風吹拂著。缺角的可口可樂空瓶、罐頭、家用油漆的空罐、永不朽壞的塑膠袋、洗滌劑的紙箱、大量的瓦片、便當盒……

當塵世生活如雪崩般傾瀉而至,人這才真正面對「永恆」。那從未遇見過的永恆,正如人最終只能以最骯髒、最醜陋的姿態面對大海一樣。

堤防上稀疏的松樹新芽正開著紅色海星般的花朵;道路的左側,有一片孤寂開著四瓣小白花的蘿蔔田,道路兩側則由一排小松樹劃出界線。除此之外,便是種植草莓的溫室棚架。在魚糕狀的塑膠棚下,無數的石垣草莓躲在葉叢中,蒼蠅圍著鋸齒般的葉片飛舞。本多繁邦發現,剛才並未察覺到,在這令人不適的陰沉白色魚糕形的棚架群落中,矗立著一座小塔式的建築物。

在停放車輛的縣道這一側,有一座兩層樓高的白色木造小屋坐落在異常高大混凝土基座之上。若作為瞭望哨所,它顯得過於高聳;若作為辦公室,又顯得過於簡陋。無論一樓或二樓其牆面三面環窗。

本多繁邦被好奇心驅使,踏入了那片似乎是前院的沙地——四處散落碎玻璃片如實地映照著雲彩,白色的窗框則雜亂地拋棄在地面上。他抬頭望去,第二層的窗戶上,透出宛如望遠鏡般圓形鏡片的陰影。混凝土基座探出兩根鏽紅的巨大鐵管,隨後又重新埋入地下。本多繁邦覺得自己的腳步不穩,小心地跨過這些粗鐵管,繞過了基座,沿著略顯坍塌的石階,走向一樓。

爬到頂端處,還有一道鐵梯通往小屋,下方立著一塊立牌。

「TEIKOKU SIGNAL STATION

帝國資訊通信有限公司清水港事務所

業務項目

1、通知進出港船舶動態

2、發現與預防海難事故

3、聯絡海陸通訊

4、聯絡海上氣象

5、迎送進出港船舶

6、其他一切船舶相關事務」

 

無論是那以古風隸書書寫的公司名稱,還是附帶的英文註記,乃至白漆剝落導致字跡模糊的模樣,都讓本多繁邦滿意。在他看來,那些營業項目洋溢著大海的氣息。

他從鐵梯上向內窺探,屋內卻一片寂靜。

回頭望去,腳下縣道彼端是一座小鎮,採用新建材的藍色屋瓦的東北方,處處有閃動鯉魚旗幟的風車,可以遠眺清水港錯綜複雜的景致:陸上的起重機與船上的吊臂交錯,工廠白色筒形倉庫與黑色船身,終日任由海風吹打的鋼材與塗著厚重油漆的煙囪以及露天的港口,一部分停留在陸地上,另一部分則橫越海洋而來擠在一起。在這裡,大海彷彿化作了一條被切斷的閃光巨蛇。

在港口對面的群山高處,富士山僅從雲層中微微露出了山巔。在朦朧的雲霧之中,山頂那塊純白的實體,彷彿一塊鋒利的白色岩塊拋擲於雲端一般。

本多繁邦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此地。

 


三

 

通訊所的基座其實是個蓄水池。

他們用幫浦將抽出來的井水引到這裡,再藉由鐵管供水給整片溫室之用。帝國通訊公司看中了這座高聳的混凝土基座,在其上建造了木造的通訊所,它佔據了絕佳的位置,從這裡,得以及早掌握從西面名古屋出港船隻,以及正前方橫濱駛來的任何船隻。

在這裡,原本由四名通訊員輪班八小時值勤,但因其中一人長期因病缺勤,其餘三人便改為各自輪班二十四小時。一樓是港務局所長不時前來巡視的辦公室,而二樓一間三面環窗、約四坪大小的木地板房間,則是輪班人員的工作場所。

窗戶內側三面都是固定的木桌,朝南和朝港口的東側分別設置了一台三十倍率和十五倍倍率的單筒望遠鏡;東南角的立柱處,還配備了一盞一千瓦探照燈為夜間發出信號之用。西南角辦公桌上有兩部電話機、書架、地圖,以及層架上分類擺放的信號旗;西北角則有儲藏室與小憩室,這便是這間房間的全部。此外,從東側窗戶前可見高壓線,白瓷絕緣子與雲色融為一體。高壓電線從此處一路延伸至海邊,在那裡連接至下一座鐵塔,接著迂迴向東北方向延伸,抵達第三座鐵塔;此後便沿著海岸線,連綿著那些逐漸顯得低矮微小的銀色塔架,朝著清水港延伸。從這扇窗望去,第三座鐵塔成了絕佳的標記。因為當進港船隻經過這座鐵塔時,便知已正式進入包含碼頭在內的3G水域。

時至今日,船隻仍必須透過肉眼來確認。只要貨物的輕重與大海善變的特性仍主宰著船隻的航行,船隻便依然故我,不會失去十九世紀式赴宴賓客或提早或遲到的浪漫派氣質。海關、檢疫所、領航員、裝卸工、船上餐館及乾洗店,都需要一名瞭望員,準確告知他們該何時準備好迎接船隻。更何況,當兩艘船爭先恐後駛入,而僅剩的唯一碼頭將依先到先得原則分配時,就必須有某人在某處監視入港情況,並公平地決定先後順序。

這就是安永透負責的工作。

 

——海面上出現了一艘頗具規模的船隻。由於水平線已變得模糊不清,若要憑肉眼及早發現其蹤跡,必須擁有熟練且敏銳的視力。安永透立刻拿起望遠鏡。

若是水平線清晰晴朗的隆冬或盛夏,便能看見船隻粗暴地闖入水平線的門檻,以及船舷探出的瞬間;但在初夏的薄霧之中,船隻的出現不過是逐漸脫離「存在的模糊性」罷了。水平線綿長而蒼白,如被壓扁的枕頭。

這艘黑色貨輪的尺寸,與四七八〇噸位的「天朗輪」不相上下。船尾樓的造型也與船舶名錄所記載的那艘船相符。那座白色的船橋以及船尾捲揚的白浪清晰可見。三根黃色的起重機吊臂出現了。安永透凝目望去:黑色煙囪上那個看似紅紅圓圓的煙囪是什麼標誌?圈有紅色圓圈的「大」字出現了。毫無疑問它是「大正海運」。在這期間,船隻仍以十二・五節左右的速度前進,彷彿試圖從望遠鏡的圓形視野中逃離,如同急著衝出圓形邊框捕蟲網的黑色蝴蝶。

然而,船名卻無法辨識。僅能確定是三個字,至於「天」字,也只是因先入為主的印象而看起來像罷了。安永透回到辦公桌前,撥打了船舶代理公司的電話。

「喂,我是帝國通訊公司。請注意,『天朗輪』即將經過通訊站前,貨物嗎?(他腦海中浮現出將船身分成黑紅兩色的吃水線高度。)嗯,大概裝載了一半。卸貨幾點開始?十七時?」

由於距離卸貨只剩一小時,需要聯絡的單位也隨之增加。

安永透在望遠鏡與辦公桌之間匆忙來回穿梭,接連撥打了十五通電話:

領航員事務所、春陽輪拖船、領航員的住處、數間船員餐館、洗衣店、備有救生艇的渡輪、海關、代理商、港務管理事務所港營課、負責稱重貨物的驗貨協會、航運公司……。

「天朗輪即將進,停靠在日出四號和五號碼頭,拜託了。」

「天朗輪」正逐漸駛過第三座高壓電線鐵塔。望遠鏡的影像投射到地面時,立刻因熱氣流而模糊搖晃。

「喂,天朗輪,即將駛入3G水域。」

「喂,這裡是帝國通訊台,天朗輪,即將進入3G水域」

「喂,是海關嗎?請通知警務課。……天朗輪,已進入3G水域」

「喂,十六時十五分,通過3G水域」

「喂,天朗輪,五分鐘前已進入」

…………。

 

——除了直通船隻之外,還有橫濱或名古屋通報將駛往清水的船隻,然而,這大多集中在月底,月初則少了些。從橫濱到清水有115海里,以12節的速度航行,約需九個半小時。在預計入港前約一小時,根據船速計算,進行監視,之後,便沒有什麼特別的工作了。今天,除了晚間九點自(臺灣)基隆開來的日潮輪之外,沒有其他預定入港的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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