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前的聯想:山之口貘〈裝幀的煩惱〉
這幾天,室外仍然持續高溫,我家裡一直開著冷氣,感受不到暑熱的侵襲,奇妙的是,我在某個瞬間卻接收到了秋天的氣息。果不其然,我敏感的體質向來準確,我翻看了日暦,兩三天後就是入秋了。
對我而言,秋天特別引發我對人與事的聯想。昨日,入睡前,我重讀了山之口貘(1903-1963)的隨筆與小說,為其真誠的性格所感動,亦有不認同之處。以〈裝幀的煩惱〉一文為例,作者想將其作品的裝幀做到極美,這本是無可厚非。不過,所有作者也得面對一個事實:封面並非親自製作(委託封面設計師),這種情況總有不如己意的感慨。在我看來,詩人作家的著作交由出版社刊行,事前可以提醒設計師自身想要何種風格,之後就應絕對信任設計師的巧思,避免過多「指導」的毛病,更不應「反覆無常」了。如果不接受這個事實,那就不假他人之手,從頭到尾自己來吧,這樣一來,就沒有諸多煩惱了。
最後,順便一提,山之口貘〈裝幀的煩惱〉這篇隨筆發表很早,於一九五六年六月三十日《圖書新聞》上,這使我想起了日本作家朋友真木由紹,他出版長篇小說《台湾および落語》(彩流社,2023)之前,經常在《圖書新聞》發表頗有見地的書評。就此角度來說,像山之口貘和真木由紹這樣的作家,他們都歷經過文字與思想付諸報刊的試煉。
山之口貘〈裝幀的煩惱〉
我的第一本詩集《思辨之苑》出版於昭和十三(1938)年八月。當時,神保町的巖松堂內設有「紫出版部」,並發行名為《紫》的雜誌。我也應邀不時在該雜誌上發表詩作,後來在總編輯小笹先生的推薦下,決定由紫色出版部出版這本詩集。為了能隨時把握機會出版,我早已整理好詩稿,於是將詩稿連同佐藤春夫先生的序詩與金子光晴先生的跋文一併附上,立刻交給了小笹先生。佐藤春夫先生的序詩是我大約五年前就收到的,而金子光晴先生的那篇則是三年前收到的,因此,我無疑是早有出版詩集的意願,只是難以創造機會罷了。
然而,過了數個月,詩集仍毫無出版跡象,也無人提及此事,我便認定此事已無望,便要求取回詩稿。結果,此後小笹先生的態度變得有些異樣。不過,不久後他問我:「為什麼要把詩稿拿回去?」我才明白是自己過早下結論才導致這一切,於是慌忙又將詩稿交還給小笹先生。
關於裝幀的事,我曾陷入各種猶豫。即使委託他人,萬一成書後結果不合自己心意,每次看到都會感到不悅——我腦中盡是這種最糟的想像。因此,我決定自行承擔責任,即使失敗也視為咎由自取,並按照自己的想法設計裝幀,這樣就無需歸咎於他人。封面原本打算用朱色,結果卻成了紅色。這正是咎由自取。唐獅子的圖畫是請我哥哥畫的。朱色,是我懷舊的顏色。因為在(故鄉)那霸的朱紅屋頂上,立著用灰泥雕成的唐獅子,所以說來,這次的裝幀設計可說是出於鄉愁。我哥哥是一位無名畫家,當時任教於國民小學。當《思辨之苑》出版時,最先為我高興的正是這位哥哥,因為他在我父母面前,既會為我辯護,也會鞭策我。此外,在序詩與序文的佐藤春夫、金子光晴兩位先生之旁,我將封面插畫署名為山口重慶並註明兄長之名,因此能與名人並列,兄長對此深感榮幸。
昭和十五(1940)年十二月,由山雅房出版了《山之口貘詩集》,該書即是在《思辯之苑》中增補了十二首新詩而成。
二戰敗後不久,當八雲書店決定重印《山之口貘詩集》時,我手邊沒有那本書,即使跑遍一家又一家舊書店也找不到,於是便對朋友說:「我會用八雲書店出版的詩集來還你」,便把從朋友那裡借來的詩集拆開,作為原稿使用。
然而,關於裝幀一事,一如往常又讓我感到困擾。除非親眼看到成品,否則我總覺得難以信服。因此,在尚未完全信服的情況下就委託他人處理,對我而言也是件困難的事,所以我決定將裝幀事宜暫且擱置。
山雅房出版的詩集中,雖然其中混雜著非出於我本意的裝幀形式,但在八雲書店再版之際,我決定對此進行改版。首先,目錄中的作品編號,看起來實在太過矫揉造作。此外,那宛如夏日和服花紋般的扉頁風格我也並不喜歡,連自己的肖像照,也是在心不甘情不願的情況下才放進去。這些事情,都是交由當時與山雅房關係密切的平田内蔵吉先生來決定的,因為對我來說,這些都是我既贊同又不得不接受的事項。
話說回來,《山之口貘詩集》雖然已經完成校對,卻因書店倒閉而未能問世,只有校樣被退回我手中;但直到那時為止,裝幀事宜仍未決定。
(《圖書新聞》一九五六年六月三十日)
標籤: 隨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