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臨老亦需與時俱進

 

這幾年來,我吸納日本文化思想資源的方式稍有改變,如讀累了紙質本厚書,就平躺休息收聽日本YT節目,以耳代眼來獲取嶄新的知識。實際經驗證明,這做法有一兼二顧的實用性,我得知青壯派評論家辻田真佐憲《「戦前」の正体:愛国と神話の日本近現代史》(講談社現代新書,2023-5)這部思想新銳的著作,正是源於這樣的機緣。

 


在那之後,我在日文雜誌上與網路上看到辻田真佐憲的文章與受訪以及談話,其思想敏捷、表述(語速)清晰明快,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簡言之,那樣的思辨風格,很快就能將閱聽大眾融入他精采的敘事裡。

 

在此,必須指出,我認為的「好書」純屬個人所好,其間當然包含作者為學問獻身與博采眾論的匠人精神。試想一下,《「戦前」の正体:愛国と神話の日本近現代史》這部10萬字的入門書,其參考文獻(基礎資料以及各章援述的著作)即多達了121冊,在當今功利主義盛行的時代看來,這絕對是本的大傻事。話說回來,正因為有人這樣行所當行不計後果的具體作為,我們在幽微處再次看見激勵同行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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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日 星期一

 福田恆存與〈反體制〉觀點

 

依我的經驗來說,閱讀日本作家的隨筆很受用,因為這種跨文化、跨歷史、跨政治格局的冷眼旁觀,恰巧給了我拓展解讀的空間。以谷田貝常夫 中村保男 編《日本への遺言──福田恆存語録》(文藝春秋,1995)為例,這篇專欄隨筆十分簡潔(300餘字),形式體例不同於其長篇大論,作家本人卻毫不掩飾自身右派保守的政治觀點,事實上這亦符合其思想的複雜性。

 


福田恆存在〈反體制〉文章中,這樣寫道:

 

「我認為這種自明治以來「反體制」的報紙體質,始終作為底層思潮持續傳播。然而即便如此,戰後仍發生了一樁令報界困擾的事件──即美國(對日本)的占領。占領軍意圖摧毀日本的體制建立所謂主權在民的民主主義。換言之,他們以解放者的姿態現身,這已非單純的「反體制」,而是在推動「破壞體制」的政策。如此一來,報紙慣用的「反體制」措辭便無用武之地,等同被剝奪了看家本領,其受到震撼程度如同鴿子遭霰彈擊中一樣。

 

畢竟占領軍不僅剝奪天皇大權、修改憲法、保障基本人權,更承認共產黨為合法政黨。在如此情勢下,報紙要滿足其反體制本性,唯一途徑只剩下抨擊日本政府:「難道日本政府不該像美軍占領當局那樣徹底破壞體制嗎?難道日本政府不如麥克.阿瑟的進步思想嗎?難道日本政府不理解民主主義嗎?」

然而,占領軍的算計精明。原預定於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舉行的「二・一總罷工」,遭到麥克阿瑟下令中止,這即日美蜜月期破裂的首個事件。

 

在今天看來,我們從這篇隨筆或政治短評可以看清由美國操控的所謂「日美同盟」的本質:一切重大政策的贊同與反對,全取決美國的戰略需求與對地緣政治博弈(利益交換)的掌控。需要你選邊站隊的時候,你就是美國的重要盟友,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你就是軍國主義的復辟。進一步說,當今,俄羅斯的普京獨裁政權最能演繹侵略有理的例證,將非莫斯科與聖彼得堡的年輕男子送往戰場上當砲火(消耗品),寧願犧牲俄羅斯一代人,就是執意要遂行「特別侵略行動」,至今他依然走路有風並在安全地堡裡吃香喝辣頤養天年呢。

 

(注:二・一總罷工是由日本共產黨為首的左翼諸派,計劃於1947年(昭和22年)21日發動的總罷工。其目標在於推翻吉田茂政權,由共產黨與勞工組合幹部建立民主人民政府。亦稱2.1罷工。行動執行前夕,因盟軍最高司令官道格拉斯.麥克阿瑟下令中止,此事件大幅左右了戰後日本勞工運動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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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本多勝一:作家終要面對明槍與暗敵

 

出於競爭心理與敗者慣有的嫉妒(積怨),凡是以實力取得成功的勝者著名作家(名人),不管他們是否提前做好準備反制,甚至寬容不以為意,他們終將面對各種明槍與暗敵的抨擊。

 


在一次知性閱讀中,我偶然讀到作家本多勝一的文章。熟悉本多勝一背景(曾任《朝日新聞》記者)的讀者知道,他以犀利批評的文風見長,用日語說法,即辛辣與毒舌的混合物。他嚴厲批評過大江健三郎,還出版專書「電擊」(讀友不要誤會,這是我幽默的措辭,並非真的以電擊棒凌虐)大江健三郎的「軟肋」,因此彼等打過幾次筆仗,各自輸出猛烈的思想砲火。這一次,我在其《殺される側の論理》(朝日新聞社,1982-1),翻譯成大白話,即「被殺者的邏輯思惟」。我認為這書名很耐人尋味,便興趣盎然讀了起來。收錄在本多勝一書中最後一篇題為〈「三島由紀夫流」という活け花の定向進化〉的文章。必須說,如果我們僅看篇名不好理解,以為三島由紀夫又在插花的世界裡掀起波瀾。

本多勝一這樣寫道:

 

若依循某些論調所言──「近代日本,至少戰後的日本,終究未曾誕生過一部能引發真正感動的小說」──那麼身為戰後小說家之一的三島由紀夫,或許也不至於成為特別值得深究的對象。我雖然看過他自導自演的電影《憂國》,也曾在雜誌零星讀過他的隨筆,卻從未拜讀過他的小說。關於隨筆類作品,我雖記不清雜誌名稱,但印象中,除了一篇炫耀自身早熟才華的文章外,另一篇在《中央公論》上為堀江謙一橫渡太平洋辯護的論述亦令人印象深刻。後者觀點我亦深表贊同,因此曾在某篇短論中援引。(我認為)早熟的才子多半會淪為(顯露)落葉松頂枯症般的病態現象,但偶爾也會演變成地質學家所稱的「定向進化」(或稱直線進化、大進化),逐漸成為無法控制自身的怪獸。

 

我觀賞電影《憂國》之時,無論如何都難以將其視為視覺藝術的救贖,但從另一層意義而言,我認為這是值得關注的「現象」。換言之,這或許正是踏上定向進化之路的動物類型的典型實例。最近讀了《中央公論》七月号(一九六八年)刊載的《論文化防衛》(尤以後半部為甚),更確信我當初的預感已然應驗。基於上述緣由,近期我試讀了他的兩部小說:《金閣寺》與《美德的搖擺》。

 

正如音樂本質上首先是「聲音」,文學亦首先從「語言」出發──尤其散文更取決於「文體」。我認為三島的小說展現了足以構成獨立小宇宙的卓越文體。儘管其「解說(導讀)」成分略顯冗贅不合我的愛好,但這終究是值得肯定的藝術境界。若僅止於此,它便如同插花流派般,其本身並無可指摘之處。小原流或草月流之分,終究只是品味差異罷了。(就我個人品味而言,與其說三島小說具備「卓越文體」,不如說,川端康成的小說「更具卓越的文體(特色)」。因此,我再無興致閱讀三島的小說,也不認為他較其他日本小說家特別優秀,總之不過如此。)

 

然而,無論是花道或金魚,一旦踏上定向演化的道路,生物便如無可挽回的癌細胞。縱使自我毀滅,不,甚至在毀滅中尋得歡愉,仍沉醉於自我毀滅的道路上狂奔不息。「三島流(派)」中確實潛藏著易受誘癌物質刺激而轉化為癌細胞的要素。日本浪漫派(注:三島曾為日本浪曼派成員)這門花道,似乎尤其脆弱於這類誘發劑。但進言之,只要不踏上定向演化的軌道,本無需過度憂慮。再者,無論何種流派,總會潛藏著某些癌前病變的徵兆──只是尚未轉化為癌細胞罷了。《憂國》這部電影,我認為是已踏入定向進化軌道後的現象,至於三島走向此境的具體過程,我並不知曉。

 

總之,這場定向進化恐怕已無回頭路。自原始狀態的原生演化,經由所謂爆發性演化的慢性症候群階段後,各特殊化的「流派」便將在慢性症候群過程中朝特定目標邁進。「三島流」當前似乎正處於此階段末期,緊隨其後的終極階段將是「滅絕期」──如同三葉蟲消亡的二疊紀晚期、翼龍等恐龍滅絕的白堊紀末期,各流派皆將絕望地朝自我毀滅的深淵狂奔。

 

毋庸贅言,縱使定向演化的終點是自我毀滅,若僅關乎自身倒無妨。任其自由毀滅吧。讓毀滅成為樂趣。真正棘手的是類似納粹那樣的案例──試圖將盡可能多的人捲入自身的毀滅,甚至企圖上演「眾神的黃昏」。當代日本,三島由紀夫將所謂「無辜者」引向那般境地的力量,幾乎是難以想像的。然而,相較於那些高喊「人民、人民」卻實則毫無民心支持的單純民粹主義者,他無疑具備更強大的動員能力。

 

此類定向進化現象,倒不如作為「反面教材」來加速進化進程。如同越戰時期的美軍,(我覺得)更該鼓動加速怪獸化的進程。例如,雜誌編輯不妨提供平台,讓其盡情宣揚更極端的謬論。如此便能更快迎向白堊紀晚期翼龍的宿命。同時也期盼三島本人能展現更多離經叛道的行動。聽說他繼「F-104」戰機試乘(參見《文藝》19682月號)後,還想挑戰跳傘。既然要跳傘,不如讓三島參與他支持的美國越戰(日本國內仍有青年應征入伍),從B-5轟炸機一萬公尺高空縱身躍下,精準降落在北越十七度線附近的砲台區域,屆時必將成為全球矚目的新聞。然而更理想的「行動」,或許是裹著日之丸頭巾,緊抱著BS投下的大型炸彈,完成最帥氣的自爆。依石原慎太郎所言,這對他「矮小的」肉體(其暴露癖應源於此)而言,豈非最榮耀的終結?除「三島流(派)」文風外,我亦推崇其冒險精神(詳見拙著《冒險與日本人》實業之日本社),話說回來,其自身冒險程度似仍未到達其主張的境地。(刊載於《文筆月刊》一九六八年十一月號)

 

最後,本多勝一在文章補充寫道:這篇文章完成後兩年餘的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三島先生果然如預期般上演了荒誕的「自爆=切腹自盡」。當時他似乎已進入狂熱的狀態。那場自殺不過是定向進化軌道終點的必然終局,(在我看來)既非真正的勇氣,亦非行動,更遑論冒險了──實際上為自然現象。唯獨我錯估之處在於,他「自爆」的方式,因為其效果遠比預期的更糟,既醜陋愚蠢更帶有漫畫般的荒誕感。(一九七〇年一二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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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午後出航



一個月前,師友三國大介贈書20箱,昨夜,我終於拆箱整理完畢。連日來,我用帆布袋裝書從茶行運回家裡,肩膀肌肉痠痛,真是年歲不饒人!唯一不變的是,我這頑固的老骨頭仍然向老書海航行。


之前,我提及三國大介甚為欣賞子安宣邦的方法論,在這一批書籍中,子安宣邦的著作就有四冊:1.《日本ナショナリズムの解読》(白澤社,2007-3)、2.《「近代の超克」とは何にか》(青土社,2008-6)、3.《「大正」を読み直す》(藤原書店,2016-9)4.《「維新」的近代的幻想》(作品社,2020-9)。


話說回來,我獲得了這麼多思想資源應當做出具體作為才行,深度吸收或將它們熔為一爐,將之轉化成明白曉暢的文字,分享給有緣無緣的讀友,最重要的是,發文後我就得付諸行動。


午後,天氣變冷了。不過,老骨頭依然不能閒著。氣象專家說,海象不佳,不宜出海捕魚,但我認為這適合來一場精神與思想的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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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的立場:林家成《夢回太武山》



老總編輯林家成兄的狂潮怒濤終於飛濺而出了。


日前,我收到林家成兄題贈的大作:《夢回太武山:半世紀金門阿兵哥回憶錄》(墨言文化,2026-1),通讀之後,對於作者1974年在金門當兵的歷史追憶,有了具體的認識。對我而言,透過這部文筆簡練生動有趣的回憶錄,我得到許多閱讀與寫作的靈感。




例如,我當即取出師友三國大介的贈書,其在早稻田大學的授業教授鹿野政直《兵士であること:動員と従軍の精神史》(朝日新聞社,2005-1),再次溫故知新一下。出於這樣的激勵,我很想對男性土兵置身於戰況極度危急情況下的心理狀態,進一步解讀與探索。當然,如果還有餘力的話,從戰爭社會學史的角度挖掘這幽微與顫慄的心理疾病就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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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4日 星期六

 藏在聲音裡的風景

 

三件令人欣喜的事情。

其一、這一期文化大學中日筆譯班的學員們進取且意志昂揚,已顯露出為翻譯之道獻身的覺悟,這是難能可貴的品質。依我看,若非為精進自身的語文能力,僅憑翻譯謀取生計比想像中來得困難。所以,遇到堅決為翻譯事業打拚的人,我們應當給予熱情與鼓勵。

 


其二,筆譯班課程結束以後,我依照往常的線路,從捷運板南線善導寺站乘坐電車前往忠孝復興站,出站後登上陡峭的石階,至台北紀伊國屋書店取回訂書。在半途上,我遇見了一個奇異的風景。當我走過復興北路與市民大道的時候,突然傳來一片喧鬧的鳥叫聲。我尋著聲音探查卻沒有任何發現,這時候,恰巧寒風吹拂不停,但是那眾鳥喧囂依然存在(少說有一百隻),絕不是我幻聽或幻想症作祟。為了消除這個疑惑,我往市民大道方面前進了若干公尺查看,難道附近有大型鳥店或鳥園?可惜,這些探查無果而終。後來,我索性用手機朝百鳥爭鳴的方向(高架橋下)拍照,以印證我原先的推測:那些鳥鳴轟響全藏在交通流量迅猛的高架橋下?我放大照片一看,果不其然。在冰冷的高架橋下,有很多土色燕子窩。原來親燕或幼燕或者其他同類在同一時間鳴叫,其共伴回聲就更響亮了。回到我翻譯的本行:在寒風中,燕子們為何叫得如此熱切?我沉吟了數秒做出翻譯:比風聲更大的是眾鳥齊鳴,不是因於畏懼寒風的撥弄。

 


其三、在紀伊國屋書店取回酒井信的傑作:《吉田修一と『国宝》の世界》(朝日新聞出版社,2026-1)、《松本清張の昭和》(講談社現代新書,2025-12)。接下來,我將隨著這兩部作品展開深度的文學旅程。閱讀需要時間,沉靜自持亦是寶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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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1日 星期三

 吾愛吾師的由來

 


晚間,我整理師友三國大介大批贈書中,發現了渡辺浩《日本思想史と現在》(筑摩書房,2024-4)一書,甚為興奮與感動,因為該書裡有一篇其追悼恩師丸山真男的文章,措辭理性情感真摰,即使我在此文發表三十年後讀來仍然感受到力透紙背的人性溫暖。一直以來,我關注著丸山真男的政治思想史,但遠遠談不上嚴格意義上的研究,因此,我謹以翻譯渡邊浩的追悼文與讀友們分享。

〈追悼 丸山眞男先生〉(渡邊浩)

 

本學會會員丸山眞男先生,於本年八月辭世。享壽八十二歲四個月餘。

 

先生出生於一九一四年,一九三七年自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畢業後,即獲聘為助教(指導教授為南原繁),一九四〇年晉升副教授,負責新設之「政治學政治學史第三講座」(通稱東洋政治思想史講座,一九六五年更名為「亞洲政治思想史講座」)。一九五〇年晉升教授。1971年因健康因素退休,但仍以研究生院兼任講師身分,強忍病痛持續指導後進至19743月正式屆齡退休。在此之後,他仍憑藉堅韌精神投入研究與著述,以日本(乃至地球)一公民身分發表見解,同時以寬厚耐心持續回應海內外學者與市民的各類求見請求。然而自今年晚春以來病況惡化,在東京異常酷暑的第五十二個「八月十五日」,終究與世長辭。

 

試舉一例,今日對日本政治思想懷抱學術興趣者——無論專業學者或業餘研究者皆然——多半閱讀過其《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日本的思想》《讀〈文明論之概略〉》、《忠誠與背叛》等名著。當然,這並非意味著書中所述皆被奉為金科玉律而虔誠奉行——學術界不存在這種道理。儘管如此,即便其五六十年前撰寫的副教授論文,當代德川時代思想史研究者亦無法與之輕忽。自一九四二年以來,先生對福澤諭吉的研究,當代學者亦無法繞過它。這些著作在研究史與「學問的思想史」中,皆構成了學者定位自身立場的堅實座標。凡先生涉足的知識領域,或多或少皆呈現此種特質。更難能可貴的是,其橫跨廣闊領域的諸多成就,竟能如此精妙地相互呼應。正因如此,先生以自身努力部分克服了其曾指出的困境——「我國未能形成某種思想傳統,使其能強制賦予各時代觀念與思想相互關聯性,使所有思想立場皆須透過否定關係來確立自身在歷史中的定位」(《日本的思想》頁五)。若果真如此,包含本學會會員在內的許多人,在深層意義上,或多或少都可稱為「丸山學派」的成員。

 

另一方面,老師並無「弟子」。至少從老師的措辭來看確是如此。即便在談話語境中本可直稱「弟子」之處,老師仍刻意採用「研究室裡由我擔任副教授指導的助手或研究生」(《丸山眞男集》第十二卷,頁264)這般迂迴的表述。這或許源於他對新制大學理念的恪守——研究人才的培育不應是師徒相傳,而應遵循制度由教授團整體執行。這種態度不僅體現在實踐中,更貫徹於言語表達。類似這般嚴謹甚至近乎固執地恪守自身認同理念的姿態,在先生言行間屢見不鮮。其背後或許隱含著這樣的認知:那些輕蔑一切公共原則、高喊「就說真心話吧,真心話」的態度,雖然看似痛快且「在野黨化」,實際上,從一開始他就放棄:將形式化為實質的努力,最終對現存權勢者或現象——予以默許、認可,甚至淪為附庸的行為,抱持凜然拒絕的態度。那些曾有幸直接受教於先生(絕非「弟子」!)的人們,都理解這一點。他們同時珍愛著先生身上那份個人溫暖與恪守原則的嚴謹。

 

先生兼具這兩重特質:正如其文風所展現、對音樂的深切熱愛所昭示的,先生擁有豐潤的美學意識。然而,他斷然拒絕沉溺於唯美主義。其論證的縝密性亦表明,先生對事物細節具備敏銳的感知力。然而,他厭惡沉溺於現實的無盡細微差異,最終淪為曖昧的藉口。先生經常提及歷史的諷刺:所謂「不合理」支撐著「合理」,「合理」的極致將導向「不合理」,而巨大的善意往往孕育出難以想像的殘酷。然而,他嚴正拒絕以這點作為迴避思想與政治立場抉擇、陷入猶豫不決的藉口。先生亦深刻意識到「現代」自誕生之初便背負的問題性,但絕不採納那種佯裝新穎地宣揚此問題藉此煽動憎惡情緒,進而自我詛咒理性本身,甚至嘲弄整個人類歷史的態度。

 

理所當然,國內外對先生的關注度極高。目前收錄其幾乎所有已發表作品的《丸山眞男集》(全十六卷外加別卷一)正陸續刊行。繼歷年陸續出版的日文研究專著與論文後,近期亦推出英文研究著作(Rikki Kersten, Democracy in Post-War Japan: Maruyama Masao and the Search for Autonomy, London; Routledge, 1996)。先生著作已被翻譯成中、韓等多國語言,在歐美與亞洲皆有眾多敬仰先生的學者(那些時而情緒化批判先生的人們之中,難道真有這樣一位敬愛者嗎?)。

 


毋庸置疑,對初創不久的本學會而言,失去老師(丸山真男)必定是重大打擊,對所有熱愛自主知識實踐、期盼人類「知識共和國」繁榮之人而言,同樣是深切的痛楚。(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延伸閱讀:

渡辺浩《日本思想史と現在》(筑摩書房,20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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