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7日 星期六

 戰爭與音樂及其美術

 


我喜歡「大悲無情」這個用以呈現佛法修行境界,亦即以超越私情、冷靜理智的「無情」(不動心、無執著)態度,來實踐平等、無私的「大悲」願力。

我知道一般人無法抵達這個境界,我本人更無此修為。因此,我把它傳化為對研究歷史寫作的自我要求。因為這個努力是我能決定和實現的。

簡言之,不必造神運動與拉抬神轎,不遵循政治正確的利多路線,不以特定政治意識型態為馬首是瞻,而是盡可能理解當時歷史政治環境與現實侷限,以簡潔樸實的語言將「儘可能的歷史面貌」恢復出來。當然,閱讀更多的史料和專家的研究成果,可以避免單賭押注的風險,畢竟誠懇正直的歷史寫作向來與激揚的愛國主義無關。 

延伸閱讀:

古川隆久《戦争と音楽——京極高銳、動員と和解の昭和史》(中公選書,20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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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6日 星期五

 讀書散記

 

最近,去年開始我寫作工作量大增,讀書的時間減少許多,向明目書社訂書亦變得稀少。說來奇妙,當我浮現這種想法的時候,昨日下午,就收到明目書社寄來的訂書了。這次寄書共計40冊:新書13冊;二手舊書27冊,對我可謂是大豐收。

 


我預計比較閱讀增進翻譯技藝的硬書全齊了,接下來,就是我用之以精煉文字的時刻了。日文版バリントン.ムーア《独裁と民主政治の社會的起源:近代世界形成過程における領主と農民》上下(岩波書店,2019)為師友三國大介所贈;簡體中譯本「美」巴林頓.摩爾《專制與民主的社會起源:現代世界形成過程中的地主與農民》(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12)一書,則要感謝明目書社社長的友情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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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4日 星期三

 需要更多書評這樣的資糧

 

某日,朋友X問我:讀書和撰寫書評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利益?的確,從功利角度來看,做上述兩件事毫無「利益」可言,而且還得更多精力與金錢,怎麼看都不划算。我知道這樣說,又得解釋這個看似矛盾的問題:你既然知道這樣做是亟不划算的,那麼為什麼偏為逆向而行,違反一般人的正常邏輯?我看法有點怪誕:既然在現實世界中得不到任何可兑現的「利益」,何不把它們視為人生的樂趣,以此作為大補品來滋養自身?

 


以平山周吉《昭和史百冊》原武史《可視化された帝国:近代日本の行幸啓》這兩部書為例:我從《昭和史百冊》一書中,得到很多值得探究的好書,以深化對昭和史的認識,打開歷史通識的大門;此外,我從《可視化された帝国:近代日本の行幸啓》(頁294)裡得知,19234月裕仁皇太子日治時期來台灣巡幸的相關細節,以及以「行幸」為主軸視角的通史寫作,我認為這為有志於歷史寫作的同行與後輩提供了重要參考。僅此這些歷史脈絡的整理與呈現,即是很大的功德了,亦是利他主義的範例。

 

推薦書目:

原武史《可視化された帝国:近代日本の行幸啓》(みすず書房,2011-11

平山周吉《昭和史百冊》(草思社,20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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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7日 星期五

 我的森林 / 邱振瑞




我敬愛的森林知道

我在忙些什麼

比如在想像中散步

或者在鳥鳴中覺醒

當然 這並非夢境

存有最能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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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午夜之錘 / 邱振瑞



午夜降下長雨

如我許多失眠者

都在迎接清醒

有的撇下妖夢彩金

我選擇了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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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0日 星期二

 〈我與島嶼對話〉 詩 / 邱振瑞

 




不再漂泊的島嶼

對我說道:

一陣大雨即將襲來

這樣它就無需等待

 

島上有諸多樹林物語

得以滋潤 舒展

所有枯萎的想像力

從此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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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不合時宜的憤怒:張赫宙〈白楊樹〉

 

 


數年前,我突然興起讀張赫宙小說《餓鬼道》的念頭,可惜手邊沒資料(惟喆幫忙甚多),只好暫時作罷。這一次,我整理積存的藏書發現,《土とうるさとの文學全集》第3卷(家の光協会,1976-11),就有張赫宙兩部短篇小說:〈白楊木〉和追はれる人々〉。原來我近廟欺神(捨近求遠),忘乎我沒有善用家裡的藏書閣。現在,為了解決我的好奇(能否幫助東亞殖民地文學研究的朋友),我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將這1500餘字的短篇小說翻譯出來,一起來見證張赫宙在殖民地時期為(受到地主欺凌)佃農們發出的憤怒之聲。

 

 

野口赫宙〈白楊樹〉

 

 

今出爺爺一邊耕田一邊這麼想著:

雖然(老爺)貪婪如豬,但是如果老爺還在世的話,想必比在少爺掌控之下來得好。

每逢秋收時節,那老爺總是私製量斗,將佃農的米糧多收一倍半;即便旱災導致歉收,他仍然強迫佃農繳納定額的米糧。他在嘮叨的老爺底下當了三十年佃農,但遠遠不上這兩三年來所受的苦難。

——那孩子當初可是像雛鳥般可愛呢。

老爺子憶起少爺去大邱求學的往事,那模樣活像在快要乾涸的水窪裡掙扎的蝌蚪。

當年因向老爺子繳納的定額稻米連半數都不到,遭威脅要剝奪佃農資格的時候,少爺總會帶著滿眼同情的淚水來到爺爺身旁安慰他。

——爺爺別擔心啦,我會好好跟爸爸說的。

爺爺強忍住欲湧而出的眼淚,握住少爺的手:

——少爺!等你長大後,可要讓我們這些老農子弟過得輕鬆些啊。

——好,我會的。

純真的少爺漸漸長大,在鄉間普通學校畢業後,遠赴大邱求學了。雖每逢暑假便返鄉,不過,少爺與爺爺的親暱話語也漸漸減少了。

爺爺久違地奔向少爺身旁,滿面笑容地說:

——少爺!你回來了啦。爺爺見到你精神奕奕的模樣,真是高興啊。

起初,少爺還懷念似地來爺爺家裡玩耍,親切地搭話:

——爺爺,我昨天回來了。您身體還好嗎?

然而,少爺在都會浸淫於爺爺嚮往的現代文明過深,似乎覺得與土氣的爺爺交談有失體面。

漸漸地,少爺對爺爺的熱切搭話顯得煩躁了。

——嗯,前陣子回來了。

再後來便冷淡地應道:

——嗯。

少爺從高等普通學校畢業後,因落榜京城某專科學校而暫時返鄉(當然,這些事老爺子不可能知曉),有一次,他赴京後半年沒有回來。

待到秋天少爺帶著那名在村民眼中如鬼魅般的妾室返鄉之際,老爺子那份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對老爺子而言,這是何等沉重的打擊——他原以為少爺當上地主後,一定會讓農夫們以寬鬆條件耕作。這時候,他覺得少爺與他之間彷彿隔著落東江般的鴻溝。

老爺子逝世翌年,原本耕作的二十斗落(一斗落約六公頃)田地,竟然被少爺削減至一半。

——爺爺說:「我年紀大了,減半也罷。」

少爺聽後,撇下悲嘆得說不出話的爺爺就轉身離去了。

爺爺只能認命。

——是啊……我(的農田)減半也罷。

爺爺曾有個與少爺年紀相仿的兒子。但是那孩子嚮往都市的生活,遠赴大阪後遭機械捲入身亡。

——要是今出不讓孩子去就好了。

老嫗說著,長長地嘆了口氣。

隔年,爺爺將減半的農田奮力翻耕插上秧苗。不過,爺爺年紀太大了,實在不適合下田勞作。爺爺很害怕,少爺不會再來說教了吧?

爺爺,你真是老糊塗了啊……

那年偏偏遭遇旱災,卻仍被勒令繳納十斗地八石米。爺爺捧著僅存的五石米(這已是全部家當),如同老爺子在世時那般哭著哀求。

少爺卻勃然大怒。

——爺爺,從明年起別再當佃農了。連半個佃農的活都幹不好。

——可是旱災太嚴重了啊。

——那其他人怎麼都繳足了定額?閉嘴!只有五斗收成的話,你只能再耕種一年。

爺爺連哀求的力氣都沒了。

後來得知,爺爺那塊被收回的田地,最近被分給少爺第三個妾室的娘家了。

每逢春天,爺爺為了給田地施加綠肥便上山割草備存。

爺爺已無法像年輕人那般勞作了。五六年前,他為預作肥料在山麓田埂旁栽下二十株白楊樹——那是他僅有的財產。如今樹木茁壯成林,每年他便採集楊葉枝條作為肥料。

某日黃昏,老爺爺正用綁著鐮刀的長竿修剪白楊枝條的時候,地主的僕人突然衝了過來,舉起斧頭朝白楊樹根部劈砍。

老爺爺驚愕地怒斥那名僕人:

——喂!你幹什麼!這是老夫的白楊樹啊!

——不,少爺吩咐全砍掉!他說,這樹栽的地方是我們(老爺)的土地。

什麼?這地是老爺的?嗚嗚……這裡是——這、這是老夫的田地啊!是老夫田地的田埂啊!

——田埂邊倒沒錯,但這不就是山坡的延伸嗎?少爺似乎特別中意這棵樹。豬圈都快倒了,要馬上砍掉。

——嗚嗚,為什麼偏偏要砍我的……少爺那裡明明有那麼多樹……

老爺子伸手撫摸著那棵慘遭砍伐的白楊樹,樹樁上如冰晶般閃耀的白色切面。

爺爺彷彿親身經歷斷肢之痛,久久撫摸著樹樁表面。不知不覺間,太陽西沉天色已暗了,他始終蜷縮在那裡……直到老太太憂心忡忡前來尋找。(昭和五年十月)

 

「張赫宙小傳:生於朝鮮,昭和21927)年歸化日本後,遂改姓為野口。昭和71932)年四月,其作品《餓鬼道》以《被追逐的人們》相似的題材,獲選為《改造》雜誌懸賞小說獎,自此登上文壇。《被追逐的人們》是他的第二部作品。可以說,〈白楊樹〉(〈站在大地上〉・昭和510月刊)即小川未明前述作品〈佃農之死〉的朝鮮版。

這部小說故事以強烈憤慨與淚水描繪年邁佃農的遭遇:他曾對少年時期溫柔的少爺而懷抱「待少爺繼承家業後生活必將改善」的盼望,然而少爺長大之後,情況非但未見好轉,他的農田被削減了一半,更痛心目睹其培育的白楊樹被少爺吩咐僕人以侵占地主土地為由砍掉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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