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7日 星期五

 我的森林 / 邱振瑞




我敬愛的森林知道

我在忙些什麼

比如在想像中散步

或者在鳥鳴中覺醒

當然 這並非夢境

存有最能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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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午夜之錘 / 邱振瑞



午夜降下長雨

如我許多失眠者

都在迎接清醒

有的撇下妖夢彩金

我選擇了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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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0日 星期二

 〈我與島嶼對話〉 詩 / 邱振瑞

 




不再漂泊的島嶼

對我說道:

一陣大雨即將襲來

這樣它就無需等待

 

島上有諸多樹林物語

得以滋潤 舒展

所有枯萎的想像力

從此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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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不合時宜的憤怒:張赫宙〈白楊樹〉

 

 


數年前,我突然興起讀張赫宙小說《餓鬼道》的念頭,可惜手邊沒資料(惟喆幫忙甚多),只好暫時作罷。這一次,我整理積存的藏書發現,《土とうるさとの文學全集》第3卷(家の光協会,1976-11),就有張赫宙兩部短篇小說:〈白楊木〉和追はれる人々〉。原來我近廟欺神(捨近求遠),忘乎我沒有善用家裡的藏書閣。現在,為了解決我的好奇(能否幫助東亞殖民地文學研究的朋友),我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將這1500餘字的短篇小說翻譯出來,一起來見證張赫宙在殖民地時期為(受到地主欺凌)佃農們發出的憤怒之聲。

 

 

野口赫宙〈白楊樹〉

 

 

今出爺爺一邊耕田一邊這麼想著:

雖然(老爺)貪婪如豬,但是如果老爺還在世的話,想必比在少爺掌控之下來得好。

每逢秋收時節,那老爺總是私製量斗,將佃農的米糧多收一倍半;即便旱災導致歉收,他仍然強迫佃農繳納定額的米糧。他在嘮叨的老爺底下當了三十年佃農,但遠遠不上這兩三年來所受的苦難。

——那孩子當初可是像雛鳥般可愛呢。

老爺子憶起少爺去大邱求學的往事,那模樣活像在快要乾涸的水窪裡掙扎的蝌蚪。

當年因向老爺子繳納的定額稻米連半數都不到,遭威脅要剝奪佃農資格的時候,少爺總會帶著滿眼同情的淚水來到爺爺身旁安慰他。

——爺爺別擔心啦,我會好好跟爸爸說的。

爺爺強忍住欲湧而出的眼淚,握住少爺的手:

——少爺!等你長大後,可要讓我們這些老農子弟過得輕鬆些啊。

——好,我會的。

純真的少爺漸漸長大,在鄉間普通學校畢業後,遠赴大邱求學了。雖每逢暑假便返鄉,不過,少爺與爺爺的親暱話語也漸漸減少了。

爺爺久違地奔向少爺身旁,滿面笑容地說:

——少爺!你回來了啦。爺爺見到你精神奕奕的模樣,真是高興啊。

起初,少爺還懷念似地來爺爺家裡玩耍,親切地搭話:

——爺爺,我昨天回來了。您身體還好嗎?

然而,少爺在都會浸淫於爺爺嚮往的現代文明過深,似乎覺得與土氣的爺爺交談有失體面。

漸漸地,少爺對爺爺的熱切搭話顯得煩躁了。

——嗯,前陣子回來了。

再後來便冷淡地應道:

——嗯。

少爺從高等普通學校畢業後,因落榜京城某專科學校而暫時返鄉(當然,這些事老爺子不可能知曉),有一次,他赴京後半年沒有回來。

待到秋天少爺帶著那名在村民眼中如鬼魅般的妾室返鄉之際,老爺子那份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對老爺子而言,這是何等沉重的打擊——他原以為少爺當上地主後,一定會讓農夫們以寬鬆條件耕作。這時候,他覺得少爺與他之間彷彿隔著落東江般的鴻溝。

老爺子逝世翌年,原本耕作的二十斗落(一斗落約六公頃)田地,竟然被少爺削減至一半。

——爺爺說:「我年紀大了,減半也罷。」

少爺聽後,撇下悲嘆得說不出話的爺爺就轉身離去了。

爺爺只能認命。

——是啊……我(的農田)減半也罷。

爺爺曾有個與少爺年紀相仿的兒子。但是那孩子嚮往都市的生活,遠赴大阪後遭機械捲入身亡。

——要是今出不讓孩子去就好了。

老嫗說著,長長地嘆了口氣。

隔年,爺爺將減半的農田奮力翻耕插上秧苗。不過,爺爺年紀太大了,實在不適合下田勞作。爺爺很害怕,少爺不會再來說教了吧?

爺爺,你真是老糊塗了啊……

那年偏偏遭遇旱災,卻仍被勒令繳納十斗地八石米。爺爺捧著僅存的五石米(這已是全部家當),如同老爺子在世時那般哭著哀求。

少爺卻勃然大怒。

——爺爺,從明年起別再當佃農了。連半個佃農的活都幹不好。

——可是旱災太嚴重了啊。

——那其他人怎麼都繳足了定額?閉嘴!只有五斗收成的話,你只能再耕種一年。

爺爺連哀求的力氣都沒了。

後來得知,爺爺那塊被收回的田地,最近被分給少爺第三個妾室的娘家了。

每逢春天,爺爺為了給田地施加綠肥便上山割草備存。

爺爺已無法像年輕人那般勞作了。五六年前,他為預作肥料在山麓田埂旁栽下二十株白楊樹——那是他僅有的財產。如今樹木茁壯成林,每年他便採集楊葉枝條作為肥料。

某日黃昏,老爺爺正用綁著鐮刀的長竿修剪白楊枝條的時候,地主的僕人突然衝了過來,舉起斧頭朝白楊樹根部劈砍。

老爺爺驚愕地怒斥那名僕人:

——喂!你幹什麼!這是老夫的白楊樹啊!

——不,少爺吩咐全砍掉!他說,這樹栽的地方是我們(老爺)的土地。

什麼?這地是老爺的?嗚嗚……這裡是——這、這是老夫的田地啊!是老夫田地的田埂啊!

——田埂邊倒沒錯,但這不就是山坡的延伸嗎?少爺似乎特別中意這棵樹。豬圈都快倒了,要馬上砍掉。

——嗚嗚,為什麼偏偏要砍我的……少爺那裡明明有那麼多樹……

老爺子伸手撫摸著那棵慘遭砍伐的白楊樹,樹樁上如冰晶般閃耀的白色切面。

爺爺彷彿親身經歷斷肢之痛,久久撫摸著樹樁表面。不知不覺間,太陽西沉天色已暗了,他始終蜷縮在那裡……直到老太太憂心忡忡前來尋找。(昭和五年十月)

 

「張赫宙小傳:生於朝鮮,昭和21927)年歸化日本後,遂改姓為野口。昭和71932)年四月,其作品《餓鬼道》以《被追逐的人們》相似的題材,獲選為《改造》雜誌懸賞小說獎,自此登上文壇。《被追逐的人們》是他的第二部作品。可以說,〈白楊樹〉(〈站在大地上〉・昭和510月刊)即小川未明前述作品〈佃農之死〉的朝鮮版。

這部小說故事以強烈憤慨與淚水描繪年邁佃農的遭遇:他曾對少年時期溫柔的少爺而懷抱「待少爺繼承家業後生活必將改善」的盼望,然而少爺長大之後,情況非但未見好轉,他的農田被削減了一半,更痛心目睹其培育的白楊樹被少爺吩咐僕人以侵占地主土地為由砍掉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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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小川洋子的知性散文

 



我認為,對一個職業作家而言,在短期間,完成一部(散文集或小說)作品,配合上市檔期出版,並不是困難的事。但是,這裡存在一個微妙的難題:隨著作家作品增多起來,名聲逐漸響亮,頂尖的作家自然更看重自身作品的內容深度,時時刻刻嚴防自己落入原地踏步(依樣畫葫蘆)的窘境,避免那種公式化的大量生產而引來同行的訕笑。簡言之,他們自許(自我要求)每一部新作品的出版,即對前作的超越,保持初衷真誠與謙遜,直到(無力敲打鍵盤)死去那一刻。

 

我說了這麼大段的前言,只因於我在小川洋子的散文集《からだの美》(文藝春秋,2023-3),簡體中譯本《我們美麗的身體》蕾克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6-1)精采傳神的譯文裡,看了這種匠人精神與特質。姑且不說,小川洋子在《文藝春秋》連載這十六篇知性散文的契機,是源於雜誌社主編頗具市場前瞻性的企劃,或者作家本人的寫作計劃為自我升級所提出的挑戰,接下這十六篇以人和動物身體為主的「知性文章」的寫作,即需要巨大的勇氣與膽識。

 


首先,作者必須喜愛熟知這個領域的專業知識,長期觀察和閱讀這方面的書籍,而得出個人的感悟,接下來,其優美的文筆才能恰如其分使上力。進一步說,少了上述那些對象的細微觀察與個人真誠的體悟,即便作者手中握有「生花妙筆」,最終只能是裝飾性的點綴而已。嚴格來講,寫作文章的確需要長期修煉方有成果,但比這更重要的是真誠努力這種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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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鴉別傳

 

午後,出現意外的訪客C社長。這次,他專程從日本返回台灣商談半導體的訂單。趁著空檔來到長安寺九樓與大家問候與敘舊。在一個小時裡,我積極向他請教,有關低軌衛星及高端鏡片(自殺式無人機夜視能力)的製作原理與現況。C社長於1990年代留學日本(取得法學碩士),後來投入半導體產業,歷經二十餘年,熟悉該產業的供應鏈與運作,正因為其豐富經驗與歷練,所以才能深入淺出解決了我對該領域的困惑。

 


談完了高科技的話題,接著我好奇探問他們的家居生活如何?他表示,2018年,他們從目白的高級公寓搬到光ヶ丘的公寓,生活機能尚好,附近有一座樹林茂密的公園。對善於跑步健身的他而言,這是個絕佳的環境,那片樹林裡有一條小徑,似乎就是為他專設開闢的。三月某日,他以如往常跑進那條小徑,享受著大量芬多精,但跑到半途的時候,突然覺得背後傳來烏鴉的叫聲,並伴隨著沉重拍動翅膀聲,當他正欲回頭看個究竟時,那隻烏鴉的利爪早已掃過他的頭頂。這是烏鴉對他的第一次攻擊。不過,他並不以為意繼續往樹林出口跑去,或許其輕蔑的態度激怒了高傲的烏鴉。

 

就在他臨近樹林出口之際,那隻烏鴉又折返朝他進行第二次攻擊:他稀薄的頭髮被其抓掃得凌亂不堪。這個景象正巧被路過的附近居民看見,好意提醒他公園設有注意烏鴉(騷擾)的警語立牌。事實上,他亦知道早有警語立牌,只是他料想不到,這一次他成了烏鴉攻擊的對象了。後來,他推想或想烏鴉正值築巢產卵期間,他的春風得意馬蹄行的步代,侵犯到牠們的地盤了,出於正當防衛的心理機制,牠們迫於無奈而展開反擊。

 


稍後,我打趣的說:根據公園附近的麻雀指出,情況並非如此,那隻烏鴉剛剛接受俄羅斯步兵連和無人機操作訓練,返回日本之前,普京大帝特別贈予牠一枚英雄勳章,還狂噴了一段愛國主義的論調,凡是你想據有己有的領土,即便路過的慢跑者不經意說了幾句,為了捍衛神聖不可分割的祖國土地,你都要立刻發動嚴厲的攻擊。

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臨老亦需與時俱進

 

這幾年來,我吸納日本文化思想資源的方式稍有改變,如讀累了紙質本厚書,就平躺休息收聽日本YT節目,以耳代眼來獲取嶄新的知識。實際經驗證明,這做法有一兼二顧的實用性,我得知青壯派評論家辻田真佐憲《「戦前」の正体:愛国と神話の日本近現代史》(講談社現代新書,2023-5)這部思想新銳的著作,正是源於這樣的機緣。

 


在那之後,我在日文雜誌上與網路上看到辻田真佐憲的文章與受訪以及談話,其思想敏捷、表述(語速)清晰明快,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簡言之,那樣的思辨風格,很快就能將閱聽大眾融入他精采的敘事裡。

 

在此,必須指出,我認為的「好書」純屬個人所好,其間當然包含作者為學問獻身與博采眾論的匠人精神。試想一下,《「戦前」の正体:愛国と神話の日本近現代史》這部10萬字的入門書,其參考文獻(基礎資料以及各章援述的著作)即多達了121冊,在當今功利主義盛行的時代看來,這絕對是本的大傻事。話說回來,正因為有人這樣行所當行不計後果的具體作為,我們在幽微處再次看見激勵同行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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