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日 星期四

 台灣烏龍茶與咖啡之夢林哲夫《喫茶店の時代》

 

今天,接受S的建議,我嚐試在Threads發表帖文(因字數限制),長文依然在我個人社群媒體和方格子上發表。

 


自從迷上手沖咖啡之後,我開始系統地購入咖啡相關知識的書籍(英文、日文、中文),其中以歷史學文化思想論述優先購入閱讀。

在眾多咖啡專書之外,我認為林哲夫《喫茶店の時代:あのときこんな店があった》(ちくま文庫,20204月)這部文化隨筆集,值得一讀,作者用通史的方式回顧日本作家品嚐咖啡的歷史,這些文化智識(氛圍)給咖啡愛好者很大幫助,書後面有關鍵字及索引,使用非常方便。

 

台灣茶館 / 林哲夫

 

台灣喫茶店(台灣茶館)於明治38年(1905年)在竹川町(銀座七丁目)開業,後遷至[1]尾張町二丁目(現銀座六丁目)。該店以販售烏龍茶為目的,茶水搭配點心售價一毛錢。店內通稱「烏龍」,由七、八名女侍應提供服務。起初並未稱之為女侍應,而是使用「女侍」這種矛盾的稱呼。

 

「這是一家自明治三十九年(1904年)起便屹立至今的老字號,早在後藤(新平)、祝(辰巳)、大島(久滿次)、下村(宏)等台灣民政長官更迭之前,便致力於推廣台灣茶,某種意義上可謂是日本首家咖啡館。中澤安五郎老先生能注意到這款烏龍茶,確實是時代的先驅,如今他身兼東洋協會評議員、鐵道協會評議員、京成電車遊樂園顧問、總房協會常務理事等多項職務。這家咖啡館初創之際,後藤新平先生也曾光顧,而竹越三叉漁郎等人更是頻繁出入,簡直像在自己的辦公室一般。那時除了烏龍茶之外,還供應四、五種洋酒,並提供美味的西式料理;至於店內有名為「小鈴」、「小幸」等美女女侍,這點正如先前所詳述的那樣。」[2]

 

眾所周知,台灣的烏龍茶品質良好,三井合名公司亦曾於明治三十一年(1898年)嘗試將其商品化。然而最終公司轉而投身以出口英國為目標的紅茶製造,並於昭和二年(1927年)成功以「三井紅茶」之名推向市場。

作家水上勉曾如此記述:「據選集記載,《台灣喫茶店》是由一位原新橋藝妓於明治三十九年開設的店鋪。該店位於面朝銀座大通的六丁目,介於現今小松商店與片岡瑪雅美容院所在建築之間,推測應是「高源」所在的附近。[3]《宇野浩二傳》(上卷)」

宇野浩二正是在這家烏龍茶店,邂逅了日後成為他晚年妻子的女侍星野玉子。佐佐木茂索如此回憶當時的情景:

「當時銀座有一家烏龍茶店,專門供應台灣烏龍茶,我想那應該是當時這類咖啡廳的先驅之一,但店裡客人並不多。我們經常在那裡碰面聊天。因為我當時就在那家烏龍茶店附近的時事新報社工作,在那裡見面很方便;但後來我才明白,對宇野浩二來說,去那裡還有另一層意義。[4]

原來宇野是特地去見玉子的。

水野仙子於大正三年(1914年)發表的題為〈散步〉的短篇中,烏龍茶曾登場。文中對失業丈夫與妻子兩人一同前往銀座消遣時,對其妻子的心理描寫十分精妙。

「我們去銀座走走吧?好久沒去了呢。」

「然後喝杯烏龍茶。」

兩人從郊區乘坐電車,在萬世橋站下車。接著決定漫步前往銀座。不過,就在穿梭於熱鬧街道的途中,兩人卻發生了小小的爭執,結果連烏龍茶都沒喝就折返了。

「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台灣茶館門前,丈夫停下腳步,對正要大步走過去的妻子喊道:

『喂,不進去嗎?』

妻子避開丈夫的目光,沉默不語。當丈夫一臉責備地走近時,

她說:『沒錢,還是別去了吧。』

然而,這完全出乎意料,其實只是經過店門口時,不經意瞥見入口處一雙漂亮的女子木屐,才突然覺得不想進去。他害怕那裡會坐著什麼樣漂亮又高貴的女子。」[5]

東鄉青兒(譯注:日本現代西洋畫家,以繪畫女性畫像聞名。)清楚記得中學時期喝過烏龍茶,那應該是大正初年(1925)吧。

「那家烏龍茶館,狹窄的房間裡掛著像支那(中國)對聯一樣的東西,端上的是散發著香蕉香氣的煎餅配茶。

我記得那裡有位出生於小笠原的混血女孩,露出一縷白皙的髮際,但那異國風情的美貌,對我這個窮學生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光是看著就覺得面紅耳赤。

後來透過他人聽說那名小姐嫁給某位畫家時,我仍覺得那彷彿是月球上發生的事。」[6]

雜誌《ニコニコ》第十七期刊載了一張明治45年(1912)於銀座台灣喫茶店拍攝的照片。那是當時日本邀請了約五十名被稱為高砂族(原住民族)的台灣原住民來訪時拍攝。內文記載他們是在靖國神社觀賞相撲後來到此處,照片中,數名來自台灣的客人混雜在眾多笑容滿面的日本人之中。其中還有一位身穿和服、膚色黝黑的女性,據報導,她似乎是與一名為ヤユツ的日本人結婚的台灣籍女性。

這家堪稱日本進軍亞洲象徵的「台灣喫茶店」,究竟營業至何時呢?關東大地震(1923)後,村嶋歸之曾留下這樣的記述:「店門前的一部分似乎租給了米店,已不復往日風采。」而在永井荷風《斷腸亭日乘》昭和6年(1931113日的記載中,提到「獅子咖啡館」已遷至台灣喫茶店的舊址。

 


[1] 安藤更生《銀座細見》(中公文庫,1992年版)。此外,雖然有許多書籍記載其於明治39年(1906年)開業,但根據《大阪朝日新聞》1922126日至8日刊載的〈銀座的烏龍茶〉一文,開業時間應為明治38年(1905年)12月。起因是農商務省為在聖路易斯博覽會上宣傳烏龍茶而開設了茶館,負責此項業務的中澤安五郎隨後在銀座開設了店鋪。由於烏龍茶中加入了牛奶,起初被視為「供應奇怪茶飲的店家」而遭人敬而遠之。據稱,該店於明治39年(1906年)在上野公園舉辦的共進會上設攤,此事引發熱議,使經營步入正軌。以上內容摘自神戶大學經濟研究所《報紙報導文庫》。

 

附記:我摘譯這篇「台灣喫茶店」文化隨筆之後,亦經由這樣的激發與聯想,我興起了一個念頭:將來把永井荷風的《斷腸亭日乘》(七卷本)翻譯出版,以利中文世界的讀者讀個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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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H父子的台北之旅:小津安二郎


三月中旬,日本朋友H與其長子來台北短暫旅遊(四天三夜),出發前(二月),H熱情說若需購買什麼書籍,儘量吩咐他樂意代勞。長年以來,我熱衷日文書籍的閱讀,但對於這樣的好意,我不得不猶豫。經過多年得出的經驗,若非我真情相交的好友,我不委託「朋友=(對方亦深受其擾)」購買日文書,這如同占了對方便宜,甚至有借勢借端之嫌。




這次不同。這是H睽違十五年重返台北舊地的旅遊,我應當接受他的好意,大方地請他代購日文書籍。一直以來,我想購入《宮武外骨著作集》8卷本,以作為研讀與編譯的文本,神田的澤口書店裡有這套書(復刻版),品相完好未拆封。不過,我想到這套書重達十公斤,由腰骨不佳、年近七十歲的H提扛「重物」,於情於理說不過去。這時候,書店貼心想出一個妙法:可以代客人以空運或海運方式寄至台北。這套書我不急用,以海運(與空運費相差不多)寄至即可。於是,我的專業用書《宮武外骨著作集》比H父子提前抵達台北了。另外的書籍:《小津安二郎全日記》、《小津安二郎大全》、吉田修一《國宝》(上下冊),則在他們抵達當天傍晚送至我的手裡。


在此,我再次感謝H,他在我讀書歷程中雪中送炭,與駘蕩的春風一同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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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8日 星期六

 異鄉與故鄉




人生的際遇各有不同。


很多時候,深愛過的「異鄉」就成了「故鄉」,但亦有相反的,有人主動將「故鄉」改為「異鄉」,以異鄉過客自居,並深度迷戀這種虛無的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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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下雨天適合編輯會議與寫作

 


我覺得,廖為民兄(台灣禁書研究者)自三峽搬回老家開設中央藏書局、積極投入「雲林文史研究學會」運作之後,他變得更勤奮富有朝氣,持續大量讀書(台灣史),其第六部作品正順利進行,不久後,讀者就會看到這個成果。

 

接續上面的話題。

近來,我因書稿繁忙(心有罣礙),經常晚睡早起,漱洗(振奮精神)吃完早餐,就立即上工了。就在這時,為民兄捎來簡訊:傍晚六點半,可否時間一會?我心想,手頭工作尚未完結,不宜外出會見朋友。但後來又想(具體說來,我為友催稿的編輯魂瞬間復活起來),我何不趁此時間,行使「督促」的正當性,探詢其寫作的進度?在這個利他為善的支持下,我疾步前往了新純香款茶舖,想不到他提前到達了。原來,他下午拜訪出版界的前輩朋友L,所以提前到來了。

 

簡短寒暄後,我的目光隨之投向其隨行那只沉重的背包(我目測為15公斤左右),任何人都會對此感到好奇的。我問其這次購書成果(茉莉二手書店、前衛出版社)?我話音剛落,他旋即取出背包裡的好書向我介紹,我接過書籍隨手瀏覽起來。頓時羨慕起來。有切身體驗的人都知道,作家全力忙於寫作與校讀,實在騰不出時間「讀書」,更遑論走進「潛心研究」境地了。對我而言,不讀書如沒吃飯一樣,時間一拉長,儘管尚未變得面目可憎,但那種廣闊的焦慮感就如夏日野草般瘋長起來。

 

這就是作家面臨的兩難局面:只耽於讀書而不寫作,寫作動力就會變得薄弱蒼白,如果不及時調整(修煉),最後必然成為寫作的逃兵,一個自以為是(以幻想為主)的空殼之人。

 

稍後,我直奔主題了。據他透露,其主持的中央藏書局裡,台灣史相關方面的著作至少有1000餘冊,這是何等龐大的數量?我立刻浮現一個構想:他有能力為每本著作寫上每篇500字讀後感言,這樣就能得出50萬字讀書札記,其實,這亦為讀者提供廣義的台灣史研究的書誌。這是利他為善的作為。或許,經由我熱情之火的點燃,他提及對陳芳明的作品(除了詩論之外)情有獨鍾,包括同書各種版本,就有50冊之多。我一想50冊這個數量,眼睛為之一亮。對作家來說,這就是鐵桿(永不退轉)的粉絲。我向他提出一個案例。去年冬天,有個中國的顧客來買茶閒聊清談之間,得知她是著名作詞家林夕的忠實粉絲,還向我們出示其書房裡滿滿兩個書櫃全是林夕所有的作品(繁體簡體版)。

 

這一幅人文風景太令人震撼了!

我說,下次遇見林夕的時候,一定轉告這項消息。某日,林夕路過茶行,我趕緊請他留步,向他出示這張來自東京忠實粉絲的藏書風景。他看完這兩張照片甚為驚訝,這一位超級粉絲比他自身作品的收藏更豐富完整。我提出這個具體案例,目的只有一個,為民兄手裡有50冊陳芳明的作品,每部作品寫上500字讀書(購書)感想,這樣下來,就能得出一部25萬字的隨筆作品:《我的「陳芳明書房」》。眾所周知,對同一作品的解讀,因每個年齡階段(人生閱歷),自有不同的解讀與感悟。我始終相信,凡是出自真誠之心的閱讀,就是真品與正牌。而每個真誠心量寬闊的人,都能寫出別具意義的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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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1日 星期六

 嚴肅喜劇必有回聲:邱振瑞 長篇小說《七日妓典》

 


說來奇妙,我一直鍾情於文字的力量,以它來測試自己的思想境地,到底可以走多遠?我能否以智識的文字實現最大的思想空間?撰寫日本文學評論的時候如此,我同樣將這種不符常規的思想動能義無反顧地帶進入小說創作裡。說得激進些,我熟悉巴爾扎克和左拉的雄心壯志與小說技法,而我作為後者其實更需要帶有與自身世代同頻共振的企圖心。

 


於是,我採用另一種冒險的路徑:我用歷史社會學式的關懷視點來創作小說,換句話說,我在小說中嵌入時代特質的晶片,每個對台灣社會發展感興趣的讀者,透過我在小說中具體安排的場景與事件風波,人物之間對話所顯露的價值觀,就能快速回到並凝視當代台灣社會變遷中的光與影。這是我長年以來的雄心所在,而呈現在讀者面前這部12.5萬字長篇小說《七日妓典》,即我實踐這個理想之境的成果之一。接下來,我將帶著更大的信心,不知疲勞地走下去。

 


此次,《七日妓典》得以順利問世,我要特別感謝春暉出版社陳坤崙社長的玉成,他還是傑出的詩人與出版家,美編昱裕的妙思美學、文學編輯軍伻細心校閱,我深深感恩這些助力與善緣。對《七日妓典》感興趣的讀友,歡迎與我一同進入黑暗中的人間喜劇,一同回聲定位時代的座標。

 

欲購書籍請洽:

#春暉出版社

#明目書社(台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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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巴爾扎克的問候:吳濁流





近來,讀到一則文學趣聞。吳濁流在其日文長篇小說《胡志明》(第四篇)後記中提及,小說《胡志明》原本打算只寫一篇(一部),即告結束。後來,工藤好美先生熱情鼓勵吳濁流撰作續篇,但他謙稱自己是文學門外漢,寫不出文學小說來。工藤老師進而向他推薦各種文學讀物,特別是巴爾扎克的小說(我推測為日譯本《人間喜劇》系列)值得參考。不過,他自嘲是個懶人,巴爾扎克的小說一頁也沒讀,實在愧對工藤老師的好意……。


從僅存的文本來看,我認為吳濁流這種說法屬於謙遜之詞,因為他都能透過小說人物對話說出「日本の文化は翻訳ものが多い。日本語一つ覚えさえすれば、世界の文献に通じる便利がある。」(日本的文化中,翻譯作品佔了很大比例。只要學會日語,就能輕鬆閱讀世界各地的文獻,這點非常方便。),他豈可能不大量吸收那個時代西方文學名著的精華?我最欣賞這種說法了,自己明明大量讀書,卻說連一頁都沒碰。


有一種說法值得思索:能量比你大的人鼓勵(成就)你,能力與你相當的人欣賞或佩服你;能量不及你的人,嫉妒排擠攻擊你。


真是有趣的譬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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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為自己建立新的歷史詮釋



最近,我經常有一種微妙的感悟:當你擁有嶄新而高效的表述工具,它就會改變你的思惟、敘事方式與寫作格局,並在實踐中得到逐步的印證,最後轉化為自己詮釋歷史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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