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4日 星期一

 作為利他主義的小說翻譯

 


直到現在,在台灣,翻譯日本戰後的純文學小說,要獲得發表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首先,即便譯者苦心孤詣翻譯出來,投予報紙副刊或文學雜誌,多半因其刊物的需要約稿製作版面,而未能獲得登刊的機會。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幸好,近年來,社群媒體興盛起來,若譯者不計較稿酬,同樣有發表的空間(園地)。

上個月,與朋友凱文品茶回憶往事,泡了五種茶品,他似乎茶醉了,忽然對我提出了要求:他學習日本語三年了,仍停留在N3階段,半是個人資質不佳,半是不夠努力,很想讀點日文小說,卻仍未進入良好狀態。他說,看在我們三十年朋友的情面上,為他翻譯一部日本短篇小說如何?自那以後,我想了想,他的說法有道理,當翻譯小說也能利益他者的話,讓他們獲得歡喜心,也是另一種社會公益活動。

 

在此,我選譯了高橋和巳:〈革命的化石〉極短篇小說。在我看來,其小說成就(即使沒有諾獎的光環),不論藝術性與思想性的特色,毫不遜色於大江健三郎的任何小說。今年,我編譯的《日本經典中短篇小說選》中,就收錄了其優異的中篇小說〈散華〉(為國捐軀)。

 

 

高橋和巳:〈革命的化石

「我們確實必須克服無數的困難啊」那位老革命家說道。他的臉龐泛著紅光,宛如一顆年邁的恆星正放射出紅色的光束。

孩子們在革命紀念植物園裡慢吞吞地玩耍著。他們就像精神分裂症患者般四散開來,而且恐怕根本沒有所謂的孤獨意識。

「那已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你們願意聽,我就講講……」

沒有人回應。孩子們正用近年發明的瞬間顏料像噴漆般在虛空中作畫,或是用空氣凝結器在虛空中隨心所欲地雕刻出各種造型。在園一角彈奏無弦琴的少女,那指尖流淌出的憂鬱思緒,正傳遞給了老人。

「抵抗最頑強的,正是那些自稱人道主義者與共產主義者的人們。」

老革命家的神情掠過一絲微妙的陰霾。因為他心中仍殘留著舊世代的情感。

「雖是敵人,但也有得欽佩之處。革命紀念碑後方的墓地裡,也保存著那些傑出反動分子的肖像吧。你們看過嗎?」

孩子們依然沒有回應。

「那時候,流血衝突還是無法避免的。雖然他們當中許多人已無痛地還原為無機物,但也有不少人拒絕我們這仁慈的物質還原刑,選擇了自殺。」

——在本次革命之前,支撐舊體制的核心理念是「按能力工作,按需求分配」。在當時落後的生產技術與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這雖是無可奈何的道德準則,但正因他們被自己所創造的社會形態所束縛,才不願承認人類尚有更進一步的發展階段。他們固執於自身的習慣。說「習慣」你們聽得懂嗎?物質運動與靜止的慣性法則,沒錯,這正是人類自己發現卻又無法逃脫的法則。就連我們革命團中的溫和派所主張的「所有工作皆為實驗,並將根據實驗規模提供一切必要資源」這一主張,他們也予以猛烈抨擊。他們無法徹底摒棄「能力差異」這最後的階級意識,並認為即使在能力上遜於機器或動物的存在,只要是透過人類交配所生,就都應被視為人類。這是一種莫名自私且感傷的想法啊。況且當時,世界雖名義上採行聯邦制,卻仍保留著多層結構;除了聯邦政府之外,實質上仍存在著被其剝削的資本主義國家這類落後地區,而關於是否容許這些地區存在的爭議也十分激烈。最終,聯邦政府採納了將其視為隔離先天缺乏協調精神者的流放地而予以容許的方針,並得以貫徹。他們畢竟是人道主義者,所以寧可選擇隔離,也不願採取人工淘汰吧。

那位老人並非在對孩子們說話,而是沉醉於自己的回憶中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此時,革命政府監察委員會派來的士兵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老革命家幾乎在毫無聲息的情況下就被包圍了,但他直到肩膀被槍托輕輕一戳才察覺。

「你們要幹什麼?」老革命家問道。

「要逮捕你。」指揮官說。

「胡說,我根本沒犯什麼罪啊。」

「不,你犯了。」

「胡說。」

老革命家被久違的憤怒情緒所吞噬。那是令人懷念的情感。既是苦惱的源泉,同時也是在世界尚未陷入如今這般豐饒的虛無主義之前,最為人性化的情感。孩子們各自茫然地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能感受到宇宙盡頭星雲的爆炸一般。不,無論孩子們被什麼吸引著,他們理應看得到身旁那位老人正因莫須有的嫌疑,被審計委員會的士兵們包圍的景象。然而,沒有人問一句「怎麼了?」,對身旁發生的事件完全漠不關心。

「我究竟犯了什麼罪?」老人說道。

「銀河時間十四時八分二秒,宇宙中繼站理應已向全世界通告,緊急法令已頒布施行。這裡明明就有電視。」

「什麼法令?我……」

「法律無論違反者是否知曉其存在,皆適用於違反者。」

「總之,這是怎麼回事?告訴我。」

「這張逮捕令上寫得很清楚。違反法令第四億五千萬六千八百十一號,即禁止一切與人類進步無關的無謂思考。違規者將被還原為非思考性物質

「這簡直是踐踏人權,不,是存在權的踐踏。宇宙權法理應承認:一切物質依據物質恆存法則所擁有的存在權,以及覺存者為擴展自身覺知之諸種性質所擁有的持續權。」

 

要反抗嗎?」指揮官舉起槍。

「等等。今天應該是革命紀念日吧。在革命紀念日這天,向下一代講述往事,為什麼……」

「警告你。這種辯解本身,就屬於被禁止的無謂思考。無謂思考是違反能量恆存法則的能量『消亡』。再次警告。若不立即停止,將被還原為非思考性物質。」

「我,不過只是稍微回顧了一下罷了。而且我真的沒注意到法令頒布。大家有聽到嗎?」

當老革命家像是在尋求救般回頭望向孩子們時,指揮官大喊「你在妨礙執行公務!」,士兵們的槍口射出了蒼白的光線。轉瞬間,老革命家便以半蹲的姿勢凝固成了一尊蠟白色的塑像。

 

 

不久天色漸暗下來,孩子們紛紛離開植物園。唯獨那位彈奏無弦琴的少女留了下來,在黑暗中停步於老人那悲傷的化石前,凝視著那尊塑像。隨後,她蜷縮在塑像腳邊,再次彈奏起無弦琴那無聲的旋律。無謂的思緒是被禁止的。少女一言不發。然而,周遭似乎飄散著某種氣息。若要轉譯成語言,那大概是這樣的低語吧。

「可憐的老爺爺。雖然我提醒過您法令頒布的事,但您卻沉迷於自己的往事中彷彿厭惡回到現實似的。所以我輕輕地讓您保持原樣。儘管我早已聽膩了您重複的故事,但當您講述往事時,您的臉上總帶著一種奇妙的幸福神情。」

隨著少女那沒發出音的無弦琴的高亢樂音,不知什麼緣故,老人的塑像眼中竟在暗夜中流下淚水,隨後整個塑像彷彿融化了一樣,消逝於沒有留下任何醜陋的處刑殘骸虛無之中。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安保週刊》)

標籤:

2026年5月3日 星期日

 買書與便當



今天傍晚,為了強化腿部運動,我前往了○○書店,逛了一個小時左右。三個月沒上門,店內進了不少新書,翻翻看看自然心動。不過,我想到家裡尚有書堆安靜等待我的閱讀,即使諸多好書當前,我仍得冷靜克制才行。這次僅買了四冊,我想,讀完它們下次再來。


回程的路上,我買了兩個剛烹製的便當,透過塑膠提袋我的手仍可感受到微微的溫熱。在此,我必須說依照我的好惡,與其在餐廳飯館用餐,我更樂於吃便當(在家、公園、便利商店皆可),因為這是我能決定的清靜與自在。



多年前,我到東京古舊書店(高円寺、荻窪)買書,如果遇用餐時分,我一定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個便當(並非為了省錢),坐在公園一隅享用,那是一種難得的悠閒。可能有這種潛意識或暗示,這一次,我買了兩個便當(打算在家慢慢享用),忽然湧生出這種感覺來,真是奇妙:原來買書與吃便當這兩個行動如此相契合,甚至可以說,它們互為表裡地呈現我的生活觀。


標籤:

2026年5月1日 星期五

 幸福之貓進行曲




上午,內人轉傳了旅日台僑C的畫作:探視新世界的貓咪。在畫作下方,附有一段文字:


「這貓很可愛吧?這是給○○的生日禮物、一幅小畫。」(附註:這是木板、不是油畫canvas材質、我第一次嘗試用アクリル+油絵的技法,很有趣。)


我直觀地認為,這是一幅流露真情的佳作,色彩搭配與構圖極好,貓咪探看新世界的情態,令我大為驚豔與感動。


不過,我仍必須說,這幅畫作比C在東京藝大時期的作品,強上百倍之多,它超越了學院派的框架與束縛,奔向了返璞歸真。



在此,我甚至可以斷言,C的丈夫F(我們共同的朋友)是幸福的男人,因為其夫人一直深愛著他,這幅真情的畫作即他們夫妻生活中溫馨的註腳。進一步說,F的特殊地位足以與夏目漱石比肩,因為他們都有心愛的貓咪與之溫暖相伴。


標籤:

 勞動節感言



整個四月份,我置身在日文書稿的校讀勞動中,一個月拚搏下來,感覺上我對於日文的思惟邏輯與特點,似乎有了更新和感悟。不過,說到以何種語言寫作較好,我仍然主張應當以自己擅長的言語(中文)來表達,因為它最適合承載作者全部的思想感情。我這樣說有事實的依據:透過深度的日文閱讀,我的語感的確提升與進步不少,但反之,我因一個月內沒返回深度的中文閱讀狀態裡,以往那種熟悉(寫作)的中文語感開始變得遲鈍、稀薄了。因此,我把這種「感覺」視為是中文語感對我的關切與提醒:我應該騰出時間來,回到那個美好的狀態中徹底維修一番。


今天是五一勞動節,我家巷弄口周遭變得安靜許多,連每日固定棲在屋角的鳥鳴聲變少了,看來它們跟著放連續假期去了。原本我也想給自己放假一天,好好補充睡眠,但一想到,隨筆集的書稿尚未完成,下午,又讀到吉本隆明的論文:〈文學家的戰爭責任〉,平和的思緒頓時變成了強力的漩渦,它誘惑我寫一篇長文參與討論:日本詩人如何看待自身在戰爭期間或戰後的責任與位置?言外之意即是,若時間充分,我應當把台灣詩人的創作觀及其作品含納進去,與之比較分析,這樣或許還能得出兩個不同面貌的當代史。

標籤:

2026年4月27日 星期一

 內田百閒就這樣甦醒過來



無意間,在豆瓣網上看見內田百閒《影.豹》簡中版的書訊,心裡有點驚訝:在出版日本推理小說為主流的現今,還有出版社願意翻譯出版這類明治大正時期的作品,這樣豈不是逆向而行?


當然,從出版成本的視點來看,翻譯出版內田百閒的作品仍有好處。首先,像內田百閒(1889-1971)作古逾五十年的作家,他的作品已成為公版書,即使翻譯其系列作品,都能省下一筆授權費用。其次,儘管新時代在狂飆突進,偶爾吹吹復古懷舊風,都能為平淡的讀書生活增添些閱讀的滋味。



在此,我衷心期待有志進入翻譯界的勇者,或者龍困淺灘太久的日文譯者,早日找到自己喜愛的日本文學公版書,不知疲倦地翻譯出來,帶著這溫暖的譯稿叩響出版社的大門。這步若走不通,自費出版300本,都是自己人生中的美談。


標籤:

 藏書與遺產




最近,一個朋友的父親突然去世,由於沒事前處理避險(遺產分配)事宜,喪事結束後,子女們開始為遺產稅問題而傷神。但話說回來,有遺產可以分配,比沒有恆產和收入微薄的人,畢竟來得幸運百倍。


就此而言,讀書家的大量藏書在其死後就是遺產了。粗略估算,家中藏書5000冊至10000冊的人,其書籍總值至少超過300-400萬元。照理說,家人應該歡喜地繼承下來,可惜,出於各種複雜的因素,很多情況並非如此:書主多年來鍾愛的藏書,有時反而成了家屬的負債。當他們無法處理,全部賣給二手書店,乾淨利索也算好方法。


不過,在處理藏書上,我是不可退轉的激進派,因為與其廉價賣給二手書店,不如贈予愛書同道,如果同道婉拒或不收書,我會雇來貨車載至紙廠碎掉,使其再生回歸社會之用。為了消除這種隱憂,我經常建議藏書家朋友,儘早於生前處理藏書必然走向遺產的問題。這時,有人就問了,若您的藏書中不乏類似「國家級文物」或高價的書籍,也敢於將它們推向紙廠的攪拌機?


是的。我真切相信《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個哲理。

標籤:

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文化出版三重奏




熱愛文化與出版的人,多半具有這三個特質:編書.寫書.讀書。有的先從編輯做起,學習編輯技藝與組稿成書,累積更多與文字相關的經驗,之後,辭去工作投入寫書的實踐。就算上述兩個理想尚未實現,他們 同樣會持續閱讀,在這三種相互滋養的境地裡,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


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