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通向緣分與自由出版



我越發相信這樣的事實:在命運之神的安排下,每個人都有各自奇妙的因緣,有的只是匆匆一會,就得轉身離散,有的則由此開啟了另一段新的旅程。


近月以來,應該是書神特別眷顧我,慷慨地為我迎來出版新書的機緣。


某一日,與文友S聊起文壇與歷史寫作的話題,說著說著,話題轉了幾個彎,轉向了我今年下半年度有何出版計畫?面對真誠相待的S,我自然要坦白以告的。聽完我即將執行的出版計畫之後,熱情洋溢的S立刻為我引薦給○○出版社總編輯(曾留學日本的文學博士.現任大學教授)。沒多久,我們開始了關於出書旨要與文字的通訊。


在一封回信中,我如此表達自己的立場:在出版方面,我向來深信「緣分決定論」,對方(社長)是否接受出版,其實早就注定好了,居中介紹者切勿為這種事擔憂焦慮。更直截地說,我絕不能給善意的介紹者增添任何壓力,這是做人的基本之道,亦符合我信奉的「緣分決定論」。



接著,S直問我的出版計畫及具體作為,對此,我很真誠地和盤托出。當下,正全力整理四部著作的書稿,與此同時,亦開放與其他出版社的接洽。倘若此路無緣,那就自費出版吧,一本一本地出版,直到自己寫不動那一天為止。在我看來,自視得意的書稿一旦完成(不論是原創、編著、編譯),它就應帶著利他主義的信念予之出版,只有融入人間煙火,它才能獲得新的意義。我打趣地說,如果上天認為我尚有用處,賜予我一二十年的時間,我自信還能寫出十餘部優質的著作來。


回到開頭的旨趣。我自始至終仍然認為「緣分」先於出版社的「允否」,相信這個命定論,才有不予外求的瀟灑自在和完全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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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3日 星期六

 邊陲與中心:日本和尚能海寬



對熱衷探尋明治時期日本僧侣到異國宣教、探險或遊歷的研究者,定能知道日治時期隨軍來台灣設立東本願寺的僧侶及其布教活動,包括像真宗大谷派僧侶能海寬(1868-1923)於100多年前入藏(進藏行記)探險的事跡。


當然,對這段歷史不感趣、不關注或不研究這命題的人,他們的行止與足跡就不是中心,而是無用和被漠視的邊陲。不過,從長時段的歷史來看,這些世俗的評價並不重要,因為詮釋權並非恒定之物,有時候因於為突顯時代精神的需要,原本的中心論就得讓位被挪移,而冷清的邊陲又將回到眾所擁戴的中心地位。



延伸閱讀:


《日本和尚能海寬:中國西部紀行(1898-1901)》能海寬 著 何大勇 譯(雲南人民出版社,2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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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2日 星期五

 亦師亦父亦友的機緣



近日,我忙碌於整理書稿,甚少到山外圖書社走動。昨日,突然湧出一種微妙的感覺,也就是可以覓得好書的預兆。


果不其然。我走進位於地下室的店內,很快就找到了這部好書:「德」.路德維希.德約(Ludwig Dehio)的《德意志與二十世紀世界政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5-12)。由於這是我鍾情的領域與議題,全書15萬字,在這兩種利我的條件下,今日上午我就讀了大半,可以說是我今日最大的收穫。


順便一提,該書末附錄有席德(Theodor Schieder)所撰〈憶德約〉一文,他概括德約的思想成就及其師承關係(自由主義政治史學家弗里德里希.邁內克),頗為中肯與精到:「總體來說,德約將亦父亦友的邁尼克視為榜樣,認可他所堅持的理性共和主義,以及逐漸遠離的僅從外部政治角度出發的權力觀。」頁123)。


進一步說,我的關注點還落在了他們「亦父亦友」的關係上。德約出身於學術家庭憑其勤奮嚴格治學的精神,獲得了博士學位。但比這更重要的是,他受其父系家族以及父親喬治.德約(Georg Dehio)身邊一眾學者的影響,他很早就培養出廣泛的興趣,與邁內克的往來亦來源於他的父系家族。對於致力於思想(政治)史領域研究的人而言,起步甚早的德約有著如此的學術淵源(資源),的確令人羨慕。這如同丸山真男少年時期其父與長谷川如是閑的朋友關係一樣。丸山真男就是幸運之人,因為他比同齡人早慧,並受其家庭的恩澤就與父輩的長谷川如是閑談論日本政治思想了。


就此意義來說,凡是矢志獻身於嚴謹的學術生涯(或投身歷史寫作),的人,在這條孤獨的道路上,他們若能得到「亦父亦友、亦師亦友」的機緣,絕對是有福報與幸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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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9日 星期二

 成田龍一及其歷史論集



有些時候,社群媒體真能發揮架橋搭線的作用。我們選擇並走入了這座橋樑,就能得以與思想氣質的同行交流,就這個意義而言,這或許是我們現代人的幸運。


今天上午,臉書向我推介可能認識的朋友:成田龍一教授的訊息。必須說,當下我有點驚訝,細看主頁之後才知道,原來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吳佩珍教授),於是,我才消除擅自叨擾的顧慮,向他發出了交友邀請。


事實上,我之所以向他發出交友邀請,很大原因在於,我是成田教授著作的深度讀者,對其日本史學及文化評論(包括相關編著)甚為佩服,並以此作為我歷史寫作方面的範本和參考。


以其三卷本歷史論集為例:《方法としての史学史》、《「戦後知」を歴史化する》《危機の時代の歴史学のために》(岩波現代文庫,2021-3),即系統性地深入日本戰後史的經典之作,它不僅精要地介紹日本戰後歷史學的脈絡與變遷,筆尖還觸及文化思想互為鑑照的命題:有對松本清張、司馬遼太郎、山口昌男、見田宗介、大江健三郎、辻井喬、井上厦等作品提出深刻的點評與省思。在此,我又想起作為利他主義的翻譯這個概念,我由衷期待著成田龍一這三卷本早日刊行繁體中文版,饗熱愛日本戰後歷史學的台灣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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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

 等待合集



依我的買書習慣,若是遇見套書或多卷本文集,我又有寫作與閱讀的需要,(並不在意書價),多半會快手買下。我不喜歡事後追悔的折磨,尤其那種因小失大和自我否定,時間久了,它就會變成一種心理頑疾。當然,很多情況下或機緣未到,你買到缺冊的文集,自然有遺憾之感,總會辦法把那套書(文集)整全起來,不管花費多少時間,就是要將之合集,對我而言,比起單冊閱讀整全深入作者的思想高峰,來得有歷史完整性和和有意義的多。


我手頭這部秦郁彥《日本人捕虜:白村江からシベリア抑留まで》下(中央公論,2014-7),是師友三國大介所贈。在此之前,我曾對這個歷史命題做過短程的探讀,後來因時間精力有限,終又回到自己熟悉的領域上。現在,我唯一的做法即把下集讀完,等待時機補買上集,到時候,上下合集起來,透過靜心通讀的錘鍊,那將迎來一種新意義的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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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5日 星期五

 套書為我解套

 


前一陣子,因工作關係甚為忙碌,幾乎沒能深度閱讀,這就是作家的兩難之境:投入高強度的寫作,閱讀量自然變少。儘管如此,遇到好書現世,不買心有不甘,最後仍會果斷地至書店收銀台結帳。這一次,收入我書庫的即《劍橋世界暴力史》系列叢書。第一卷、第三卷我委託明目書社購得的,第二卷在天龍書店意外發現的。

 

坦白說,我對於多卷本的大套叢書向來青眼有加,即使短時間內讀不完,日後有充分時間再讀不遲,至少比想讀的時候卻無書可讀來得有底氣。依我的閱讀習慣與順序,我仍以日本史學相關的論述優先,我覺得英語世界論述的日本史,即使譯成了中文,仍可從中發現許多新穎的觀點。

 

此外,我適應於日語論述的敘事風格,有趣的是,閱讀中譯版之後,往往有一種解除束縛之感:從固定而熟悉的日文語法中走出來,重新獲取到嶄新的語言表述,與此同時,我還在這種轉譯的空間裡,尋到一種靈感與意義的再現。出於這樣的動機,我首先讀起《劍橋世界暴力史》第二卷上冊:大衛.斯帕福德〈中世日本的武士政權與暴力規制〉(pp.184-205)。閱讀一個小時,我稍為遲鈍的中文語感就這樣活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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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續)作為利他主義的小說翻譯:祖父江昭二:〈回憶葉山嘉樹二三事〉

 


日前,王幼華教授發來訊息:葉山嘉樹的名作《濁流》發表與出版日期?這是個有意義的課題。

    出於對日本現代文學的好奇,葉山嘉樹的作品我讀過幾部,但談不上專門研究。


因此,問到《濁流》幾時刊印出來的,我實在沒辦法正確地給予答覆。於是,我開始查閱資料和文學辭典,有了小小的發現,或許文學史家並未將《濁流》視為葉山嘉樹的代表作(而是《海に生くる人々》(在海上拚搏的人),有些文學辭典(年表)未予錄入。不過,多翻找幾冊文學辭典總是有用的。原來這部作品發表於《中央公論》(19367月號)。其後,我又幸運地找到1940年版《濁流》封面。

 

必須說,我經由這次翻閱文學年表的機會,頓時有一種感悟:勤奮寫作是文學作家的天職與責任,行有餘力還得為被湮沒的文學作品仗義執言,當然了,對於那些被過度評價的作品同樣要勇敢地袪魅。以下,我摘譯日本近代文學研究者祖父江昭二的隨筆,與讀者朋友分享。

 

〈回憶葉山嘉樹二三事〉

一提到葉山嘉樹,人們往往只關注《在海上拚搏的人》、《妓女》或《水泥桶中的信》等初期作品。既然這些是他的代表作,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若要我此刻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總忍不住想捕捉那位寫下《在海上拚搏的人》與《水泥桶中的信》等作品的作者,在其晚年那複雜而悲劇性的神情與姿態背後靈魂的真實樣貌。雖說將四十多歲稱為「晚年」總有些難以釋懷,但總之當我閱讀他在那個時期寫下的隨筆時,不知為何,那段「閒來無事,日日對硯,將心中浮現的瑣事隨意寫下,竟莫名地令人心神恍惚」的文字,便會與吉田兼好無關地浮現腦海,令我感到難受。

 

葉山嘉樹幾乎每天都去河邊釣魚、並在水中沐浴。有一次,在他頭頂上,一隻不知是巨鷲還是鷹的鳥,開始悠然地盤旋飛行。那時確認對岸無人之後,便朝著空中的鷲大喊「喂——,可別搞錯了。我是人啊!」不久後,我……披上和服外套,穿上膠底布襪,朝著下游走去。我們臨別之際,我向那隻鷹舉手道別,接著為了試探牠是否會驚訝,便將接竿作槍試著從槍口窺視,但那傢伙卻裝作若無其事。」在此,我這樣推想,寫下《在海上拚搏的人》等作品的作家究竟會如何描寫那樣的心境?

 


在很多情況下讀者的目光自然會聚焦於上拚搏的人》等作品,但與此同時,若要怎樣才能完整理解葉山這位作家——包括其內涵的廣度與深度,以及細膩的層次?進言之,這些是不的。我忍不住想說,必須將那些被輕率地以「思想上倒退」或「作品不夠圓熟」等理由一筆帶過的後期作品,理所當然地納入討論。雖然,我尚未聽聞有人質疑他:真有那麼厲害嗎?但我直言地說,我真心覺得葉山正是這樣一位如此對待的作家。

 

彷彿是為了勸誡我這般傾向一般,也有意見認為於評價葉山昭和十1935年代作品應當謹慎,然而葉山恰恰正是與這類質疑者背道而馳的人物。由此看來,與同屬「勞藝(勞動者藝術同盟)」組織的青野季吉等人,原本存在著某種超越單純氣質差異更為本質性的區別。也就是說,青野身為評論家而葉山身為作家這樣的差異,我曾寫過社會主義者青野先生的內在本質可謂是「良識(明智)」;但在葉山身上卻存在著某種「良識派」的青野先生無法完全掌握的東西。簡言之,葉山不可能是良識派,而應被視為與之對立的「革命」派。

 

舉例來說,在《上拚搏的人》裡那個著名的——或許只是我自以為著名的——場景。葉山讓那位認真、勤奮、甚至富有良知,也就是所謂「優等生(知識精英)」的舵手小倉,在「港鎮特有的餐飲店」裡,被女店員連珠炮般的言辭「一擊之下便倒地不起」。現實生活,大概找不到哪女店員能如此堂堂正正、滔滔不絕地主張這類言論,但葉山靈魂深處迸發出的、那股強烈而激烈的反「優等生氣質」情懷,不正是超越了這類良知往往會產生的猶豫與克制,從而成功支撐起此處的文學真實性嗎?

 

而且,我不一一指明葉山的性向思想特質,但從其後來的作品發現其實該作品蘊藏著作家葉山試圖開的獨特文學礦脈,正因如此,想必也伴隨著痛苦與掙扎。

 

因此,若從結果而言,這意味著葉山對受壓迫者、遭輕蔑者懷有溫意;然而若止於此未免過於膚淺。在我看來,更為重要的是:在他內心深處,其實正對由上至下「輕蔑」心態,抱持了與反感。換言之,我認為他是一位富有特性的作家,試圖與那種以優劣階層標準來審視事物的精神狀態正面抗衡。

 

正如許多通論,倘若近代日本文化與思想的結構性特質在於階層化的精英優位,那麼葉山便是與這種支配性傾向與之對立的抵抗者。他不僅不被既有的秩序所束縛,甚至更進一步顛覆了它;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穿越那個尚未被評斷、輪廓亦未明朗的混沌世界或許正因如此,他才試圖在那裡建立新的秩序。這條路或許遠離了「安全」與「成功」,但無疑是通往「創造」與「獨創」的道路。良識派或許只會謹慎地注視那條路,不敢踏出半步;不過,葉山卻懷抱著堅決的意志,踏上了那條路。他獨自前行。當然,失敗是顯而易見的。話說回來,除此之外,有什麼道路可走呢?

 


我對這樣的葉山懷有無盡的敬愛。每當看見這樣的葉山背影,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與他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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