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扎克信箱
這場疫情改變了許多人的人生。
我的富商朋友沙野奇就是其中一人。疫情之前,他向朋友高調宣示,要搬到山中的豪宅隱居,像蒙田一樣,當起自由的隨筆作家……。我知道,他的經濟條件甚佳,別說什麼別墅豪宅,要他買下整個山林都不成問題。只是,深諳其個性的朋友,無不在心底打起懷疑的漣漪:沙沒什耐性、剛愎自用,功利心態又重,又說要隱居當作家,這未免太不現實了?後來,我們幾經打聽,沙並非惡意倒債者,而是真的遁入了無極仙山。
在那之後,欲修煉寫作之術的沙君,就這樣杳無音訊。
中午時分,我下樓收取郵件,赫然發現了一個郵件。我仔細再看,寄件人是沙野奇,地址○○○縣無極仙山1號,更巧合的是,信封上貼著「清 張若靄畫墨妙珠林(卯)冊 處暑」山水畫郵票,像說好似的,那枚模糊的郵戳就印在雲山圖的余白處,避免破壞整體的構圖之美。
對習慣收發電子郵件的人來說,偶爾收到紙質的郵件,仍然是令人快樂的事,何況又是朋友的來信。沙野奇先概述兩年半來的山居生活。他說,頭幾個月,他很滿意那樣的山林生活,商場的朋友三天兩頭上山來訪,帶來好料美酒,吃飯喝足倒頭就睡,隔天再下山採買,連續狂歡了七天。其後,可能是樂極生悲的緣故,聽說那些朋友全部確診了,關在家裡,拚命煎煮清冠一號,撲滅病毒,看樣子短期內是不能尋歡作樂了。
接著,他筆鋒一轉說,前年某個冬雨,夢見巴爾扎克向走來,手上提著一個灰溜溜的壺罐。當時,他以為是自己眼花,因為蒙田身形瘦小,不像巴爾扎克身材臃腫,在這一點,他總能判斷出來的。他說,巴爾扎克不多話,只跟他說,「寫作這行當不好幹,要寫出一部好作品,需要許多條件。首先,必須做許多研究,付出許多勞動,必有擁有珍本愛好者那種耐心,認認真真地讀上一大本書,而書中只找到一件史實或者只到一個字。其次,必須頭腦極其靈活,才能根據無數中分散的細節,創造出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的完整總體。」
巴爾扎克一面說,一面給他倒入黑咖啡,而他也不排斥,慢慢由原先的美酒辣酒口味,轉向了有哲學(焙火)況味的黑咖啡。這令他不由得想起了「良樂苦口」這句話來。黑咖啡之與巴爾扎克即寫作的驅動力,可是他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在緊要關頭為什麼沒發揮作用呢?他說,自從巴爾扎克半夜招待喝黑咖啡,再也沒出現了。他一個人獨居山中很寂寞,確診的朋友解除隔確以後,像約好似的一同消失了。他清楚表明,此次來信有一目的,他想與巴爾扎克通信,藉此學到寫作的真功夫,而我一向消息靈通,應該知道巴爾扎克的信箱,要我快速回信告知。我心想,巴爾扎克大概與我八字不合,他從未招待喝黑咖啡,而我對他頂多只在全集中搜集過其音容笑貌而已,這樣我們算是熟識的朋友嗎?事實上,我很想告訴沙野奇,去年我在某舊書店倉拍時,發現三卷本的《蒙田全集》,售價100元,便宜得令人難以置信。那時候,我想買下寄贈給他,可是又擱下了。按照時間推算,那時他還鍾情於吃香魚喝辣酒的階段,蒙田本來想走出向他托夢,看到這杯盤狼藉的情景,索性返回到他的古堡了。(2022年8月16日)
標籤: 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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