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 無上師
晚上九點許,我戴著口罩坐在長桌前看書,店面自動門突然往右拉開,我尋聲望去,一個身形瘦小戴著口罩的男子,欠身從半降的鐵捲門走了進來。我以為是顧客,定睛一看,原來是茶商K先生。與往常不同,這次他穿著櫻紅色麻紗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更富青春氣息。我請他就坐後,走至其身旁,翻察衣服的品牌,表示這款式相當好,有機會也想添購一件,看能否充滿帥氣。他熱情回應道,並主動翻示貼身的白色內衣,說這件內衣亦是麻紗製品,質料柔軟甚是舒服。他說,這兩件麻紗製品是他至舊衣市場平價購得,下次願意帶路去挑選幾件。問答一來一往,我感謝他的好意,但考量疫情因素,我斷然打住美裝自身的話題。
接著,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冊變形的厚書,故宮出版的畫冊已經絕版,我翻閱紙張濕貼的畫冊,即使隔著口罩依然聞得到淡淡的霉味。他說,前一陣子,下大雨,它擺在舊衣店的門口,可能這樣浸濕的,不過沒有破損,僅賣三十元而已,不買很可惜。我表示贊同,以當今的物價,自助餐店一支棒棒腿,都不止三十元,既然舊書和舊衣能悅己者容,自然更有買下的依據了。稍過片刻,關鍵的主題來了。他不是拿出茶樣,要我們試茶,而是打開手機,點選有日本演歌的界面,說要唱給我聽聽,順便展示他練唱日語歌的成果。之前,我聽他提過最喜歡《娘よ》這首日本演歌,因為這首演歌最能表達他目前的心境,他的二女兒嫁給日本人,他因不諳日語,在婚宴上無法與日本親家及女婿溝通,覺得遺憾又無助,但其心情與這首演歌的內容完全相同:一個父親送閨女出嫁,正是男人人生中最無助迷茫的時刻,因為女兒若受男方欺凌,他又不能用憤怒的鐵拳暴打女婿……。正因為我理解男人的陰暗心理,所以我在第一部短篇小說集中,選錄了〈夏天的啤酒〉,以強化我的男性觀點。
嚴格講,他那土法練鋼般的日語,令人不敢領教,儘管他神情專注,陶醉在歌詞的意境裡,彷彿要贏過原唱者(蘆屋雁之助)的風采,不惜搶先節奏也要硬唱到底。另外,他有輕微口吃重聽,咬音不正,我打趣地說,幸好我有口筆譯方面的經驗,所以全台灣只有我聽懂你在唱什麼。話畢,68歲的他露出少年般的羞赧的笑容。他說,下個月,在東京上班的二女兒回台灣探親,他十分高興。我建議他騰出時間到台北市的日語補習班,從五十音開始學習,把他似曾相識的日語徹底學好,這樣二女兒一定有光榮感,因為她老爸的日語終於逃出嚴重走音的泥坑,一步一步邁上正途。想來也是,一個長期懷疑人生,抱怨多少歡樂的男人,若能習得日語這個技能,即便不能在朋友面前大吹法螺,治好隱隱作痛的自卑感絕對有用。臨走前,他說,秋海無上師,謝謝你的鼓勵,今夜的星光這次總算為我點亮了。當下,我察覺不對,看似忠厚的他竟然偷偷給我冠上了這個法名?(2022年8月14日)
標籤: 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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