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6日 星期六

 小說家手上那把復仇之刀

 

這幾天,我忙碌著校讀多年前寫成的長篇小說,在社群媒體撰寫讀書隨筆不得不停頓下來。我的鐵桿粉絲G機敏過人(虎頭蜂),他立刻給我發來了短訊,問我為什麼沒有固定產出?他所謂的固定產出是行話,亦即我的知識生產不穩定,並非持續走穩的態勢(曲線),雖說我還不到年休300天的地步,但有朋友關心我的寫作事業(進度),畢竟是令人銘感五內。在往後的日子裡,我豈能因一時疲憊而忘卻應盡的任務?

 


我說G的機伶聰慧是有根據的。這一次,他不僅督促我得更加努力工作、關心我的健康狀況,還向我投來一個尖銳的問題:「被遺棄的兒子如何實現對父親的復仇?」哇,這個問題把我難倒了。首先,我不是專業的心理咨詢師,不是民事法庭的庭長(或執業律師),沒有資格回答。他很不滿意我的答覆,說我無論如何都要給他一個類似的案例,否則不會就此罷休。好吧。我不是法律人,那就用作家文化人的方法來突圍了。

 

「就我印象所及,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成長背景與你的棄兒陰影有點類似。」

「具體來說,他在哪方面與我的情況相似?」

嗯,我先說一下遠藤周作的簡歷:1923327日,出生於東京府北豐島郡西巢鴨町(現今東京都豐島區北大塚)。父親遠藤常久母親遠藤郁,家裡有一個年長他兩歲的哥哥,名叫遠藤正介。1926年,因父親工作調動(從第三銀行轉至安田銀行),遠藤周作舉家搬至滿洲關東州大連。三年後,遠藤周作進入大連市大廣場小學就讀。不過,在這期間,父親卻對他的體貼與善解人意給予否定。有一天,他看到愛好小提琴的母親練習到指頭滲血仍未停止,以及她善待家中滿人女傭的情景,令人格外感動與敬重。

 

但是,這時候父親就心理不平衡了。他(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經常拿很會念書的哥哥正介與之比較,三天兩頭對他說教,正是這個「特別的」管教給遠藤周作帶來了強烈的自卑感。或許,因於要反抗來自父親的歧視,或者要建立他的自信心,呈現他對大連市的感情與生活經驗,小學四年級,他在《大連新聞》上發表了一篇題為〈泥鰍〉的作文。然而,1932年左右,遠藤家的氣氛為之丕變。父親在外頭有了女人,父母親之間的互動開始變得微妙而詭異,他的少年時代因而蒙上大片的灰暗。隔年1933年,遠藤周作10歲的時候,其父母親離婚。不過,正式離婚協議書直到1937年才提出來。後來,可能出於補償心理或負疚感,遠藤常久將郁以作為其養父----遠藤河津三的養女迎入家裡。諷刺的是,這個迎接前妻的動作結束,數個月後,逺藤常久就與自己小16歲的女姓再婚了。

「這麼說來,遠藤常久是個渣男嘛,跟我那個放蕩好玩、毫無責任感的父親一樣。」G的語氣有激烈的火藥味,接著,又補了一句,「遠藤周作長大之後,從沒想過要為他母親報仇嗎?」

「你說的報仇是?例如……」

「例如,他可以把這段醜聞寫成小說公諸於世。而且,遠藤周作是個著名小說家,無論寫作技巧布局情節等關鍵等,由他來寫最恰當不過了。首先,他是當事人的兒子,親身見證過家庭裡的風波,最有資格來撕開這層內裡布了。」

「就我所知,遠藤周作有過這種想法,卻受到人情壓力而停止了。」

「什麼壓力?」

「例如,遠藤周作在其短篇小說〈六日旅行〉中,就提及這個寫作念頭:第二天,在火車上我繼續構思著以母親為主角的小說。然而,眼下似乎無法動筆。和母親有交集的人之中,有些舅舅並不認識,那些人尚在人世。而且我剛剛當上小說家的時候,父親就曾告誡我,不能寫關於他和家裡的人的事。既然我跟父親有約在先,即使我們現在斷絕了關係,不能寫的東西就是不能寫……」

「我覺得,遠藤周作這人太老實了!管他老爸怎麼說,他可以像你一樣,運用小說情節及其技法,將主角改個名字重新登場的呀……」G憤憤不平說道。

「說的有理。不過,我們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遠藤周作,無法證實遠藤常久之所以背棄周作的母親,到底是出於他生性風流?抑或是長期以來未能擺脫戀愛腦電波的控制?」

「總的來說,我認為遠藤周作錯失機會了。他本有機會有才能向其父親進行報仇的啊!」

「……,」我沉吟了一下,「從廣義來說,遠藤周作在其小說中都或隱或明地寫出了這段關係,其逝世後才被發表的中篇小說原稿《影に対する》,更是他對於母親深深的眷念。用最直白的話說,他運用小說敘情虛實交織的手法,就是為其母親打抱不平(討公道)。或許,文學評論家品評小說的好壞,可以將這個隱微的表現技法列入經典的範例。」

「除此之外,你覺得遠藤周作與他父親的關係還能透露出什麼訊息?」

我直覺到這又是個尖銳的問題。

「我認為宿世因緣的糾纏是很難一言說盡,但人在社會(江湖)多半有糾紛,如果,不得不與其他人發生爭執或結怨的時候,那就是不要惹怒作家或小說家,因為即使當下他們不發動反攻,在之後的日日夜夜,他們仍然會運用高超的手法(文字炸彈)把你日常的樂園炸成一片焦土。這不能不謹慎看待啊!」

標籤:

0 個意見:

張貼留言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