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裸書相逢
我相信,每個愛書者都有相似的經驗,在某個時期,像著魔似的特別偏愛某種類型的書籍,或者迷上哪個作家的作品,不答自己是否讀懂,只要看到那種書籍出現,自然會慷慨買下。好比我於1984年左右,我喜歡法國文學,但不諳法語,對法語有著美好的憧憬。在緣因巧合下,我得到了巴爾扎克的《高老頭》的中譯本,那是出自傅雷的譯筆。自那以後,我便打定了主意,今生學不了法語,至少得擁有一套《巴爾扎克全集》中譯本,以壯實我對法國文學小說的品味。上天待我不薄,這個夢想在將近二十餘年以後,終於讓我修成了正果(關於購得《巴爾扎克全集》日譯本和中譯本的經過,留待日後再談)。現在,讓我把敘事的場景拉回到1988年東京的神田舊書街,那時我對於法國文學尚有留戀,閱看日譯本仍有好處的,首先,它可解除迷戀之苦,其次,我破敗的日本語文,也能藉此機會獲得拯救。
那一次,我身上帶著數萬日圓,所以步履比以往更為堅定,就前進神保町的舊書店街了。巡視數家書店,我來到了田村書店。就我的經驗,這間書店很有特色,店門前堆滿各種全集售價平實公道,高貴而精美的人文社會圖書,則鎮守在店內。必須指出,我每次看見店門口用黃色紙條標示書冊,就讓想起臺灣宮廟常用的符令,那景象給了我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一種誤以為進入人類學領域的錯覺,看得我喜不自勝。就這樣,我忽然收到了法國文學(日譯本)傳來的電波,在田村書店前,發現了《菲利浦全集》(三卷本)。我旋即翻看了標價,這套書竟然才3000日圓!這套書依照行情,最便宜也要1萬2千日圓,甚至更高的價格。在購書方面,我是個重視內容的實用主義者,不追求珍稀版本,抑或以擁書抬高身份。我覺得應該見好就收,不宜猶豫不決,當下便付款取下了。
後來,我仔細翻閱這套書的來歷,因而更了解古舊書的身價來源。這套《菲利浦全集》,原先為富士文庫所藏,經我無法證實的原因,依除籍(淘汰)手續,正式從公共空間流入了古舊書業界,又輾轉來到田村書店,由我購得的。熟悉日本古舊書界的人都知道,一本書籍不管經歷多少劫難,最後出現在書市的時候,若沒有書衣和書腰的裝飾,就等於不折不古的「裸本」,而赤身裸體的書籍就會嚴重貶值。換句話說,我購得的日譯本《菲利浦全集》,在這意義上,即是身價慘跌的「裸體書」。就我印象所及,或許與巴爾扎克、雨果、左拉等大作家相比,菲利浦的名氣小得多,那時(現在)中國尚未出版中譯本,但是對無法閱讀法文的人而言,以平實的價格取得日譯本,終究是值得慶的事情。撇開書價高低的計較,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在清貧的苦學生時期,在異國的書店街與「裸書相逢」,這樣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過往,有必要拿出來回味一下。
標籤: 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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