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島由紀夫的「草莓」
從出版的角度觀察,我們確實可以認為,日本的職業作家每日必定要勤奮書寫,這種因應工作需求,維持生計的動力,連帶地也要求他們必須具備設計主題、開創題材和範疇的能力。他們同樣要日新又日新,慎防自己落入單調而重複的泥沼中,畢竟在任何方面競爭激烈的日本社會裡,你一旦失去堅實的本領,稍為離開原來的座位,當你想回座的時候,就會赫然發現,你的位置已被後居者填滿,不得不另覓出路了。也許,是我少見多怪,但我泛生出這種感慨,又覺得新奇的衝擊,的確來自於《果物の文学誌》(《日本文學作品中的水果》)這本書。
此書的作者塚谷裕一(1964年生,著有《夏目漱石不白的「白百合」》文藝春秋),是植物學及其遺傳學的專家,看得出他新穎的思想。他充分地運用自己的專業長處,把植物與文學連結起來做科學與人文的考察。在這本書中,〈庶民的草莓---三島由紀夫的「草莓」一章,談及日本社會經濟的變遷,很大程度為眾多熱愛和憎惡的三島迷,提供了清涼有益的養分。我儘可能準確地將它概括出來,但不擔負力之未逮的責任,因為我喜歡自由寫作,尊重自由人的方式,就顧不上其他的批評了。
言歸正題。題名為〈草莓〉的短篇小說,是三島由紀夫發表於1961年的作品,按其文學題裁的分類,這部作品與1954年其代表作《潮騷》(海潮聲)較為相似,用如繪畫般的筆觸,寫出樸素情感卻多所轉折的作品。那個時期新幹線高速鐵路尚未開通營運,不過,日本已經進入了高度經濟增長的階段。而這部作品剛好於這時間完成的,小說場景在西伊豆的鄉下。小說的主角龍次,是個愛情的多面快,他與動輒愛哭的女孩友江交往,另外,還與年輕的寡婦和中年婦女過從甚密。可是,在友江看來,「龍次是個罕見的潔白俊秀的青年,猶如自己的哥哥一樣。」相反,對龍次而言,他之所以與友江交往,是用來安慰「享盡人生逍遙之樂的男人」,亦即他的自我炫耀和虛榮,一種不對等的愛情遊戲。
一天,一個畫家來到友江的家裡過夜,友江熱情地拿出了草莓招待。不料,這名畫家卻對友江調侃起來,還不客氣地把置有草莓的端盤拉近,揀選了一個果色半白的草莓,直盯著友江,微笑地說,「友江啊,你就像是這顆草莓呢。」聽到這話,友江並不以為然,心裡有點不甘心,但對於友江的母親和哥哥來說,這可是個絕美的形容,讓他們笑得快要前仰後合了。而友江遇到這種被嘲弄的場面,自然就更想與龍次見面約會了。換句話說,在這部小說中,三島由紀夫藉由龍次的視點來講述具有關鍵性質的「草莓」,並呈現三島特有的描寫景物的功力。他這樣描寫道:「這顆小小的草莓,果肉幾乎沒有半點紅。看上去,儘管它還是新鮮有光澤,但只有那麼一點微紅,其他到萼片全呈現漸次的蒼白,而那蒼白的毛孔小點上,長著細小的毛,彷彿刺針般的深。」這種描寫,果然符合三島的筆法風格。
總括地說,福羽草莓於大正時期作為皇室專用品種,但是這項限制解除以後,農政機構即陸續研發出適合日本氣候栽植的草莓品種,品種改良快速進展,栽培方式受到重視,這使得草莓這種水果,從高不可攀的皇室專用品,走入民眾的生活中。到了昭和時代,草莓不再是世紀珍品,更不是高價的東西。也許,正因為這個因素,當龍次聽到友江如此抱怨的時候,他立即從友江的手中,搶過那顆草莓,告訴她不需「為這種小事在意」,然後把草莓仍向了大海。對友江而言,龍次用粗暴的動作解決了這件小事,反倒展現出其他男子所沒有的氣概,甚至有著豪氣干雲。不過,這兩件事情終究反映出慘綠青年常有的行為。這件事情結以後,村子即將舉辦慶典。對年輕情侣們而言,在這慶典的晚上,必定要雨雲交歡的。三島在此作品中,也以於翌日清晨友江這女孩終於不把他當成小孩看待,龍次感到亢奮激動的青春躍動的場面結尾。
而這種細膩的變化,三島以畫家之口傳達出來:隔天早上,友江的腳步輕盈歡快起來,再次捧著草莓來到畫家所在的房間。那個畫家竟然稱讚友江變得漂亮出色了。正如前述,在這個時期,草莓已是庶民買得起的水果,友江卻無比珍視,希望畫家多加品嚐。這時候,龍次勉為其難正要拿起一顆草莓,卻發現友江在打量著他,她向畫家說了費解的話:「老師,我就在這(草莓)裡面吧?」。但是最後畫家連說「哎呀,沒這回事呢」,繼續把玩著手中的叉子,友江卻直鬧著說「人家就在裡面嘛。」這可說是一場天真無聊的對話。話說回來,友江對於畫家充滿崇敬之意,他的作為卻與此相反。這次,與之前被扔向大海的青草莓不同,而是鮮紅成熟的,但可能被畫家玩弄得幾近破皮的緣故,這讓他失去品嚐的興致了。可是,友江卻這樣理解,或許因為他的手指全沾染顏料,而不想品嚐草莓。簡言之,三島正是藉由草莓這種小巧、酸甜、水果的特質,來描寫少女懷情總是詩的情境。
那麼,我們作為讀者仍然必須追問下去。為何三島由紀夫的作品偶有出現這樣的作品?我們又如何探知他的寫作動機?眾所周知,他自東大畢業後,就進入了大藏省任職。一年後,他辭掉工作,不斷發表作品,旋即博得了文壇的聲譽。對他而言,要寫就這類題材的小說,應該輕而易舉。據研究三島的專家說,他那些疑似偷工減料的作品,多半在非著名的文藝專刊上連載,也就是那種可讀性較高,思想內容不怎麼深刻的作品,以大量發表為主的作品。然而,這並非說他輕鬆寫成的作品,即表示無法寫出代表性的小說,以他平日大量的閱讀,寫作小說的才華,無論是困難的或輕鬆小品,必然是遊刃有餘的。
不過,從諸多三島由紀夫的傳記中,我們可以確實認為,他潛在的自卑情結,儘管他成名以後,依然發揮著作用。他在幼年時期身體即非常病弱,隨著其作家地位的奠定,便開始鍛鍊身體,使肌肉結實精壯,學習拳擊、劍道,不斷強大起來,超越自己的極限,開創嶄新無限的可能。他進而拍攝專輯、參與電影的演出,徹底改造自己的人生局面。也許,正是這股激揚的意志,如火山爆發般的不可抑止,終至使他迎向了切腹自盡的絕烈演出。而當他走向這條悲絕之路,為了應付這強大的刺激,他必然被無垠的虛無所糾纏,疲乏到了極點。因此,相較於他寫作《潮騷》和〈草莓〉這樣的作品,描寫青年男女的單純之愛,描繪他們對於愛情的渴望,描寫一種稍為離開嚴酷的現實世界,為享樂和放蕩的青春暫獲喘息的位置,在某種意義上,這應該算是三島給精神與肉體的解放。
0 個意見:
張貼留言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