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木田獨步的「郊外」
自然主義作家國木田獨步還沒有成名之前,曾在《太陽》雜誌1900(明治33)年10月1日號的「小說雜俎」專欄上,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那時候,他二十九歲。在此之前,他是民友社《少年傳記叢書》的作者,寫過新體詩歌,的確受到某種程度上的關注,但確切地說,許多讀者不知道這位小說家的名字。我們考察該雜誌的版本,即可發現一個有趣的事實。在《太陽》的封面的本期要目上,只出現川上眉山的小說〈逸樂篇〉,以及由同屬自然主義作家的田山花袋翻譯的〈海盜來襲〉,卻沒有列出〈郊外〉這個篇名。不過這樣的編排,反倒使我們感到好奇,甚至想藉此推理一番,國木田獨步的「郊外」這部短篇小說,到底在寫些什麼?難道只因為他當時知名度不高,權宜之下,實在不宜和著名作家比肩出現,僅適合存在於隱微的內頁裡?相反的,我們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方能身歷其境般的體會,方能看到屬於明治時代的獨有的特徵?畢竟,我們是現代的視點,現在閱讀一百多年前的小說,尤其在地理環境和生活細節方面,必然帶給我們理解上的困難,挑戰我們閱讀的方法,期待我們從中看出有趣的端倪。
仔細估算字數,小說〈郊外〉篇幅不大,譯成漢語的話,大約一萬一千字左右。然而,該作篇名與小說的內容,其實並不那麼契合。因為這部小說,以在小學擔任教師的主角----時田老師為主軸,他已經三十好幾,卻只與少數村民及其學生家長往來,聊談些村民生活的瑣事,始終沒有娶妻的跡象和準備,因此引來了鄰近朋友溫暖的關懷。我們憑著這樣的描述,似乎很難把握住這部作品的旨趣。直到進入第二段,由於姓江藤的畫家出現,來到其逼仄的斗室,雙手就著小火盆烘暖,聊及江藤到武藏野的雜樹林裡寫生的情形,這才與「郊外」的旨向聯結起來,因而引導我們走入明治時期的武藏野平原,去回顧自然的風光。我們還可發現,作者提供這個自然主義的傾向,還暗示了社會迎向新的變遷----隨著住居的需求增多,原先保有自然風光的森林地帶,勢必將隨著現代化發展的節奏,從民眾生活的視野中淡出,儘管在當時看來速度還算低緩。
其中,畫家江藤在武藏野寫生的情景,現在讀來仍然很有意趣。據江藤告訴朋友時田老師那樣,他之所以堅持在武藏野的森林裡寫生,描繪茂盛的山毛櫸樹林,是因為那個地方可以給他專注的力量,也就是說,他視覺上的所有憧憬,都必須來源於(武藏野)這片森林,必須由這片寧靜致遠的森林,給予他最深刻的支撐。若喪失這些憑靠,其筆觸和線條,必然要相形失色的。換個說法,國木田獨步的「郊外」,與其代表作《武藏野》是聲息相通的,因為他所描述的景致,都沒有離開武藏野的地理景觀,抑或說,在他多部的作品裡,都是圍繞著武藏野這個文學生命的舞台來敘述的。對他而言,在當時,他仍不免要追求文學體裁的流行,其實他是藉由江藤的視角述說,並預先意識到這將成為消逝的風景。因為武藏野就在其住家附近,他經常到那裡散步和沉思,在某些精神氣質上,與尚.雅克.盧梭的《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頗有奇妙的相似。或許,正因為如此,國木田獨步每次與妻子吵架的時候,很自然就往那片森林裡走去,似乎只有那個地方,方能安撫漂浮無垠的孤獨感。
正如上述,國木田獨步的「郊外」,在《太陽》雜誌發表後,翌年3月,他出版了第一部短篇小說集《武藏野》,由民友社出版。「郊外」這部小說輯錄於該書的第二篇,而其名作〈武藏野〉最早發表於《國民之友》(明治31年1月、2月)上,該部作品的末尾這樣寫道:「……即便不談道玄坂,也不談白金,單說東京那些街道的盡頭處,這裡有的接連以前的甲州驛道,有的通向青梅道、中原道或者世谷田驛道。這些地方突入郊外的林地田圃,說不上是街道或是驛站,在一種生活和一種自然的結合中,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光景。我每當描寫到這種地方的時候,就會詩興盎然,這不是也有些奇妙嗎?為什麼這種地方就會引起我們的感觸呢?因為這種郊區的光景可以給人一種感覺:它是所謂社會的一幅縮圖。換句話說,那些屋簷下面彷彿隱藏著兩三個小故事,有使人深深悲切的故事,也有令人捧腹的故事;正是這樣的故事,可以使不論鄉下人或是城裡人,都受到感動……。」
國木田獨步在小說吐露的心聲,意外地激蕩出了我對於武藏野平原的各種追想。確切地說,那是我從文學地圖上到從那百年後附近周遭環境的比對。我無法精密的核對,頂多運用我寬泛而浪漫的想像。也許,是老天善意的安排,我在日本就讀時期,我的保證人津野老師,其住家就坐落在武藏野平原的廣義範圍裡。就我印象所及,他的舊宅是木構造房子,那時候(1987年)還沒有翻新,冬季時經常有賊風穿牆而入。他們家與大地主佐藤家毗鄰,我只能這兩戶人家占地太懸殊了。不過,這不影響我的觀察。我隔著約莫齊胸高度的樹籬,放眼望去,對面是植有幾棵大松樹和果園的深宅大院,我好奇越過柿樹的枝椏間,可以看見院落一角的田圃上,栽有嫩青點綠的蔬菜。總而言之,以我這個南方國度的臺灣人來看,眼前所看見的可能與維吉爾描寫的田園牧歌般的光景相差不遠,這當然讓我非常感動憧憬不已。於是,我旋即展開想像,希望哪天也能在那樣的天地裡生活,但這最終只能是自我陶醉的幻想。而既然我這輩子不可能過上那種生活,不如拍些照片留念,說不定哪天派上用場。
事情果真被我料中。二○○○年左右,津野老師的住家,由於實在過於老舊了,輪到該換上新生命的關頭。之後,他的住家重新改建,終於煥然一新,我有幸恭逢其盛,前往特別祝賀。到此為止,都是美好的事情。可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我站在十餘年前站立的位置,也即回到原來的起點,準備探看佐藤家的莊園。津野老師的住家改建後,原先的樹籬改成齊頭般的柵欄,儘管我透過柵欄的空隙,還看得到對面的景物,但沒想到,我以前暗自喜歡的那些柿子樹,竟然消失了。我走到屋外察看,佐藤家那幾棵巨大的赤松還健在,但原來莊園的面積,卻明顯縮小了。在他家的附近,多出幾棟兩層式的公寓,與之前相比,我不得不說是物換星移了。津野老師說,老地主佐藤先生已經去世了,豈知其死後留下龐大的遺產,也就是我嚮往有之的深宅大院,卻成了其兒子不可承受的負擔!早期,兒子繼承土地遺產,若無法繳納遺產稅,可以用土地持分抵扣。可是,聽說後來法令更改,不得以土地抵償,而必須以現金支付了。我認為,這是極具殘酷性的法令,有些因付不起遺產稅的富農子代,因其不可選擇的無奈,最後落得祖傳的土地被政府(國家機器)強行收回,逼得他們走向了絕路。
回到現今的時點,通往甲府、高尾、青梅中央線快車鐵道兩旁,多少還看到雜樹林青翠的綠意,但具體地而,國木田獨步活著的時候,他們和喜歡到那裡寫生的畫家,尋求靜謐與靈感的淨土----武藏野森林,已然失去原來的面貌了,只剩下時間過後的痕跡,任你盡情的憑弔了。就這個角度而言,與國木田獨步同時代的大眾們,住在武藏野平原附近的居民,絕對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提前享受到這份田園詩歌般的生活了。我的朋友說,如果你對此還不滿意的話,就往更深遠的地方去,到中里介山的大河小說《大菩薩嶺》(20卷)的場景去吧。到了那裡,應該還找得到舊時代的山巒、那種老時代特有氛圍的林莽,以及我們所追尋的感覺。就我的資訊判斷,雖然我們努力找到的「郊外」,未必與國木田獨步描述的「郊外」完全相符,但我堅信,其實應該差距很小,而這些難得的精神基礎,應該足夠我們用來描寫,復刻武藏野和多摩等地的光與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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