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作為利他主義的小說翻譯：祖父江昭二：〈回憶葉山嘉樹二三事〉

 

日前，王幼華教授發來訊息：葉山嘉樹的名作《濁流》發表與出版日期？這是個有意義的課題。

    出於對日本現代文學的好奇，葉山嘉樹的作品我讀過幾部，但談不上專門研究。

因此，問到《濁流》幾時刊印出來的，我實在沒辦法正確地給予答覆。於是，我開始查閱資料和文學辭典，有了小小的發現，或許文學史家並未將《濁流》視為葉山嘉樹的代表作（而是《海に生くる人々》（在海上拚搏的人），有些文學辭典（年表）未予錄入。不過，多翻找幾冊文學辭典總是有用的。原來這部作品發表於《中央公論》（1936年7月號）。其後，我又幸運地找到1940年版《濁流》封面。

 

必須說，我經由這次翻閱文學年表的機會，頓時有一種感悟：勤奮寫作是文學作家的天職與責任，行有餘力還得為被湮沒的文學作品仗義執言，當然了，對於那些被過度評價的作品同樣要勇敢地袪魅。以下，我摘譯日本近代文學研究者祖父江昭二的隨筆，與讀者朋友分享。

 

〈回憶葉山嘉樹二三事〉

一提到葉山嘉樹，人們往往只關注《在海上拚搏的人》、《妓女》或《水泥桶中的信》等初期作品。既然這些是他的代表作，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若要我此刻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總忍不住想捕捉那位寫下《在海上拚搏的人》與《水泥桶中的信》等作品的作者，在其晚年那複雜而悲劇性的神情與姿態背後靈魂的真實樣貌。雖說將四十多歲稱為「晚年」總有些難以釋懷，但總之，當我閱讀他在那個時期寫下的隨筆時，不知為何，那段「閒來無事，日日對硯，將心中浮現的瑣事隨意寫下，竟然莫名地令人心神恍惚」的文字，便會與吉田兼好無關地浮現腦海，令我感到難受。

 

葉山嘉樹幾乎每天都去河邊釣魚、並在水中沐浴。有一次，在他頭頂上，一隻不知是巨鷲還是鷹的鳥，開始悠然地盤旋飛行。那時候，他確認對岸無人之後，便朝著空中的鷲大喊：「喂——，可別搞錯了。我是人啊！」不久後，我……披上和服外套，穿上膠底布襪，朝著下游走去。我們臨別之際，我也向那隻鷹舉手道別，接著為了試探牠是否會驚訝，便將接釣竿擬作槍枝試著從槍口窺視牠，但那傢伙卻裝作若無其事。」在此，我這樣推想，寫下《在海上拚搏的人》等作品的作家，究竟會如何描寫那樣的心境？

 

在很多情況下，讀者的目光自然會聚焦於其《在海上拚搏的人》等作品，但與此同時，若要怎樣才能完整理解葉山這位作家——包括其內涵的廣度與深度，以及細膩的層次？進言之，僅只這些是不夠的。我忍不住想說，還必須將那些被輕率地以「思想上倒退」或「作品不夠圓熟」等理由一筆帶過的後期作品，理所當然地納入討論。雖然，我尚未聽聞有人質疑他：真有那麼厲害嗎？但我直言地說，我真心覺得葉山正是這樣一位值得如此對待的作家。

 

彷彿是為了勸誡我這般傾向一般，也有意見認為，對於評價葉山昭和十（1935）年代的作品應當謹慎，然而，葉山恰恰正是與這類質疑者背道而馳的人物。由此看來，他與同屬「勞藝（勞動者藝術同盟）」組織的青野季吉等人，原本存在著某種超越單純氣質的差異，更為本質性的區別。也就是說，青野身為評論家而葉山身為作家這樣的差異，我曾寫過社會主義者青野先生的內在本質可謂是「良識（明智）」；但在葉山身上，卻存在著某種像「良識派」的青野先生無法完全掌握的東西。簡言之，葉山不可能是良識派，而應被視為與之對立的「革命」派。

 

舉例來說，在《在海上拚搏的人》裡那個著名的——或許只是我自以為著名的——場景。葉山讓那位認真、勤奮、甚至富有良知，也就是所謂「優等生（知識精英）」的舵手小倉，在「港鎮特有的餐飲店」裡，被女店員連珠炮般的言辭：「一擊之下便倒地不起」。在現實生活中，大概找不到哪個女店員能如此堂堂正正、滔滔不絕地主張這類言論的，但葉山靈魂深處迸發出的、那股強烈而激烈的反「優等生氣質」情懷，不正是超越了這類良知往往會產生的猶豫與克制，從而成功支撐起此處的文學真實性嗎？

 

而且，我不一一指明葉山的性向與思想特質，但從其後來的作品中發現：其實該作品蘊藏著作家葉山試圖開掘的獨特文學礦脈，正因如此，想必他也伴隨著痛苦與掙扎。

 

因此，若從結果而言，這意味著葉山對受壓迫者、遭輕蔑者懷有溫和的善意；然而，若止步於此未免過於膚淺。在我看來，更為重要的是：在他內心深處，其實正對由上至下「輕蔑」的心態，抱持了厭惡與反感。換言之，我認為他是一位富有特性的作家，他試圖與那種以優劣階層標準來審視事物的精神狀態正面抗衡。

 

正如許多通論，倘若近代日本文化與思想的結構性特質在於階層化的精英優位，那麼葉山便是與這種支配性傾向與之對立的抵抗者。他不僅不被既有的秩序所束縛，甚至更進一步顛覆了它；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穿越那個尚未被評斷、輪廓亦未明朗的混沌世界，或許正因如此，他才試圖在那裡建立新的秩序。這條路或許遠離了「安全」與「成功」，但無疑是通往「創造」與「獨創」的道路。良識派或許只會謹慎地注視那條路，卻不敢踏出半步；不過，葉山卻懷抱著堅決的意志，踏上了那條道路。他獨自前行。當然，其失敗是顯而易見的。話說回來，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麼道路可走呢？

 

我對這樣的葉山懷有無盡的敬愛。每當看見這樣的葉山背影，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與他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