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9日 星期五

 三島由紀夫:行動學入門

 

 

前夜,臨睡前,我寫了一首短詩〈我的虛無主義〉,主要真實反映我的季節感變得遲鈍了。今天上午,特地取出師友三國大介的贈書:三島由紀夫《行動學入門》(文藝春秋,1973 20刷),翻讀了起來。我對於〈梅雨的終結〉這篇隨筆格外共鳴,對於「覺察、重構、行動」有了進一步體會。在此,我摘引如下與讀友們,一起理解三島如何看待「梅雨的終結」。

 


梅雨的終結

 

中央氣象台往年總會發表「入梅出梅訊息,今年至少已廢除了「入梅」通報——當人們仰望陰雨天空喃喃自語「梅雨季還沒到呢」時,氣象台似乎終於放棄了發布此訊息。既然如此,我認為每年備受詬病的「出梅」也該一併取消了。畢竟若一本正經宣告「梅雨已結束」當晚又淅淅瀝瀝下起雨,甚至持續整整一週的醜態,只會讓氣象台信譽掃地。

 

雖說梅雨對農作物不可或缺,對都市人而言卻是最不堪忍受的日常,彷彿整個都要發霉,卻又莫名暗藏著某種感官誘惑。永井荷風選擇在梅雨季節創作《墨東綺譚》實在是明智之舉,相較於盛夏乾爽性慾,這正是象徵陰鬱沉澱性慾的絕佳時節。

 

潮濕悶熱、心煩意亂、優柔寡斷、怨天尤人、哀怨牢騷——這些煩擾本該盡早結束,梅雨卻遲遲不肯收場。明明知曉雨後將迎來熾烈盛夏的蔚藍晴空,日本梅雨卻以這般陰冷綿長的雨日持續著──無論是這般拖延的手段或陰鬱的氣息,是日本獨有的特質。相較之下,南方熱帶地區的雨季不過是豪邁的驟雨時節罷了。

 

「雖想盡早擺脫厭惡之事,終究只能等待其自然終結」這般日式人生觀,莫非正是因梅雨而孕育而成?若將此心態更陰暗地延伸的話,便成了「討厭的上司(或討厭的丈夫、討厭的妻子)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但除了等待對方某天死去,別無他法」。

 

日本社會向來被稱為講究義理人情的社會,然而看似義理人情最濃厚的處境中,潛藏著梅雨般的社會情緒——人們只能默默期盼著對方的死亡。潮濕黏膩、糾纏不休,腳底黏膩,背部發癢。這般樣的人際關係,即使在光鮮亮麗的現代辦公大樓裡,在美式開放式廚房中,也悄然潛伏著。

 

梅雨季雖是蛞蝓橫行的時節,但日本境內亦遍布著蛞蝓般的人類。人們期盼梅雨早日結束,加入共產黨,宣稱革命明日即發——這與「梅雨結束宣言」如出一轍,當晚又復降雨,令人大失所望。由此便孕育出日本特有的蛞蝓式人生觀:與其發動革命政變,不如順其自然,任憑萬物自生自滅,反正梅雨終有結束之時。

 

總體而言日本政府是蛞蝓政府,但美國對亞洲雨季經驗尚淺,在不知何時結束的越戰漫長梅雨中身心俱疲。那些出生於幾乎不下雨的加州美國人,恐怕連蛞蝓的模樣都未曾見過,更不可能知道用鹽對付蛞蝓最有效。

 

日本的戀愛模式也多屬梅雨型態,綿綿細雨持續不歇,不知何時方能停歇。明明對方未曾表態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卻如屋簷滴水般反覆傾訴,當你打算就此告別時,對方竟以違約為由提告。這類女性並非全無惡意,而是容易陷入自我催眠的體質。如同連綿不絕的雨,在反覆傾訴「我愛你」的過程中,漸漸將這句話聽成對方說出的「愛你」,因而產生錯覺。若對這類女性突然宣告「梅雨季結束」,當晚必將掀起暴雨狂風,陷入無法收拾的局面。自然保持緘默。自然僅呈現事實。自然絕不會妄下「宣」之類的行徑。發表的終究是人類。若是「宣示戒酒」「宣示離婚」這類能憑意志決定之事倒也罷了,不過像「宣告梅雨結束」這般企圖以人類意志約束自然的行徑,注定徒勞無功。


話說回來,人類中既有貼近自然者,亦有遠離自然者。明知有害卻無法自拔者屬前者,而深知其害仍憑意志力徹底戒除者則屬後者。如果說全人類中99%屬前者,僅剩1%屬後者,這個應無謬誤。這正意味著人類本身亦是自然的一部分,既受自然制約,亦懷抱著內在的自然。所謂「宣示禁酒」當晚又開喝,不過是體內自然本性驅使所致,宣毫無作用這點,與中央氣象台的預測如出一轍。若涉及伴侶的「宣示離婚」,自然運作更將倍增複雜——偏偏那些口口聲聲要分手的夫妻,往往最難真正分開。斯特林堡劇作《死之舞》中,那對互相憎恨、相愛又深感厭倦的大尉夫婦,對話正是如此展開:


大尉 能否為我彈奏些什麼?

麗絲(雖無興致卻不顯厭惡)您想聽什麼呢?

大尉 隨意曲目皆可。

麗絲 我彈奏的曲子您未必

大尉:而妳肯定也討厭我彈的曲子。

麗絲(轉移話題):門要開著嗎?

大尉:妳想開著就開著。

麗絲:那我就開著吧。


——這場漫長的婚姻梅雨季,唯有以大尉之死方能宣告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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